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0. 我們在這裡分手


  在趙老師的葬禮上,再度見到暌違已久的楊家小妹子。許多年了,在忙碌的現實生活裡,我很少想起花園的事,除了偶而在昔日友人的文字中,讀到相關的記事時,不免有幾許感慨。然而,大部分時候我仍是忙著在現實中討生活,年少時的煙塵往事,似乎早已遺忘。

  秋天以後,我常常到花園去,園裡的含笑和?枝黃蟬似有若無地開著。黃昏時分,起風了,老人和我對坐在大鄧伯花棚下抽著新樂園,錄音機傳來李雙澤譜的〈愚公移山〉,或者是鄧志浩的〈野菊花〉,早期民歌的旋律,簡單而率真,老人娓娓訴說著歲月的故事。新樂園一支點過一支,直到暮靄沈沈,纔依依不捨地離去。

  許多個午後便是這樣度過的。懷抱著文學少年的夢想,希望有一天執筆寫下曠世巨著,為這個時代做見證。

  南來北往的作家經過台中,都會驅車上山,看一看老人和他那漸次荒蕪的花園,「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陶淵明辭彷彿是老人生活的寫照,又似乎不是那麼回事,老人仍常常慷慨激昂,十四年的獄中歲月,並未銷磨他的壯志,抗爭的悲劇性格仍時時顯露。也許在老人脈管裡,本來就流著抗議之血吧!從日治時代到一九七○年代,老人依舊有著一副傲骨。來來往往的過客,有些負有文學使命,有些懷抱文化的理想,又或者什麼也不是,袛不過來看一個小說的作者。當形形色色的訪客出入於花園時,我似乎有一種莫以名之的心情,不知是喜是憂。純真的國中生,帶點意底牢結的小知識分子,我們在這裡相逢相識,有些在簽名本上留幾行字,有些來了就走,有些留在花園蒔花耘草。而有趣的是,大夥兒似乎都把來這裡當作文學的洗禮,住三五天也罷,住一年半載也好,甚至一場午後的談話,就覺得收穫豐碩了。

  許多年以後,當我在文字上讀到有關老人和花園的記載,纔遽然驚覺,原來這許多各領風騷的人物來過花園,而我猶自愚騃,渾沌未開,袛是一逕兒的挖地耘草種花,未曾啟蒙轉骨的文藝少年,對什麼事都懵懵懂懂的。

  春天以後,來的人漸漸少了,一些寫作的朋友忽然消失。清明前後,穀雨酥酥,多風的山城竟也雨霖霖起來,掃墓的人一波波上山,下山,路口的翁仲仍有許多情侶丟銅板。據說袛要把銅板投到翁仲的聖筶上,許願便可得償。大部分的心願無非是和伊人攜手一生,海枯石爛,此情不渝,但是,又有幾對情侶真的走向地毯彼端?即或真的結婚了,又有幾對真的攜手一生?想來無非是年少情侶的一脈天真。

  黃昏時分,風也蕭蕭,雨也蕭蕭,竹林發出嬰兒般的哭聲,常常我坐在大鄧伯纏繞的窗前發楞,讀點書,做些札記,思考一些可能永遠也沒有答案的問題。隔著一丘亂葬崗的花園,孤燈一盞,老人的草屋就在那邊。然而,訪客愈來愈少了,清冷的花園荒煙蔓草,老人也沒有整理的心思,一切彷彿都已隨歲月消逝,縱使有陽光的午後,我也很少到那兒去了。一些似曾相識的朋友,再不曾相見。歲月逝去不復還,南來北往的朋友很少上山了,新知故舊忽爾煙消雲散,再聚已難。我似乎也沒有特別感傷,或許是因為不懂得的緣故。

  然後我也離開花園了。縱使相逢應不識,那些曾在花園把臂交歡的朋友,舊浪漫己隨風飄逝。我們在這裡遭逢,相識,在這裡分手。多年以後,袛能在彼此的文字裡找尋雪泥地上的鴻爪,而鴻飛已不計東西。


  K打電話來說伊的日子過得有些索然,生活有著惘惘的威脅,很多事都提不起勁來,連聽音樂的時間也少了。電話的這頭,我也不知說什麼好,都過去許久的事了,似乎也不必再提起。

  從離島歸來的時候,K和我之間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港都的春天,在雨中寫下落寞。雖然在青鳥的往還銜送裡,也還隱隱有著熱情,但一回來,似乎都變了。當然,變的可能是我而不是K。就像預官之間流傳著的,如果抽中金馬獎,那就趕緊和女友分手吧!因為愛情不過台灣海峽。

  常常我不信宿命的安排,縱使隔著一百五十浬的海峽,我的熱情未曾冷卻,熱呼呼的子彈,從前方的小島射出,飛越長長的台灣海峽,我在戍守日記上寫著:台灣海峽上空永遠有我一封信。

  永遠有我一封信的台灣海峽,終於還是隔離了K的熱情。走在港都的街道上,K娓娓訴說著如何在我離去之後,寂寥的日子,有人敲開伊的心扉。K彷彿一切都很自然,就像那些不再相愛的情侶,隨時準備好的一套說詞,能夠說服對方也說服自己的。事實上,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從離島歸來的現代戍邊人,是沒有絲毫意義的了,失去寄情,返台還有什麼可以依靠?千思萬想,要回到生長的母親的大地,擁抱伊如同擁抱母親,對一個離家的孩子而言,所有的女體都是溫柔。母親和情人,在某種意義上是一樣的。

  雖然和K的往來始於入伍,那要命的七月,赤炎炎的日頭照在七一四高地。我用草綠色棉布操作服的衣袖拭去額上的汗水,賣冷飲的小販這裡那裡提著養樂多、汽水、沙士和波蜜,冰得滴出水來的桶子,是打野外僅存的寄託。在下課時間,我們總是一窩蜂地向前搶去,汗溼的操作服沾染了黃土。走不完的先鋒路,攻不下的七一四,一次又一次的衝鋒,黝黑的古銅色皮膚,我想望一方女子的溫柔。K便是這樣走進我的想望裡。

  認識K已經很久了,那年暑假在大度山辦了一個國樂營,是古箏社和國樂社合辦的。一般大專院校的社團,古箏和國樂泰半分開,簫笛琵琶胡琴都在國樂社,就是古箏獨樹一幟,當然這也是因為古箏可以獨奏、齊奏或合奏的緣故,而每到迎新送舊開演奏會的時候便相互借將。這年暑假的國樂營則包括國樂與古箏,K就是古箏社的。

  老實說,K並不是一個很亮麗的女孩子,一眼望去,淡淡雅雅的,沒什麼吸引人的地方,也不特別做作,袛是一逕兒自顧自地彈著古箏,而我卻是十八般武藝樣樣稀鬆,沒事的時候老愛講笑話,惹得一室哄堂。有一次,不知講了個什麼笑話,K笑得腰都彎下來了,我又拿話擠她:「小心腸子笑折了。」K更收勢不住,一逕兒笑著。

  好像就是這樣和K認識了,惜別會的晚上,我和另一位拔刀相助的友人主持節目,過橋的時候說著對口相聲和脫口秀,大夥兒笑成一團。結束之前,我用略帶頑鬧的口氣說:「和你新認識的朋友談談心事吧!明日分兩地,也許會成為我們的話題。」

  然後,我走到K的面前,說要帶伊到牧場散步。

  沿著銘賢路走向牧場,經過陽光草坪的時候,高高的木麻黃向天挺立,我發覺那夜的星星特別亮,北十字、天琴和天鷹的α星熠燿閃爍,組成明亮的夏天三角形。坐在牧場的草地上,我和K談著生活種種和星星的故事,K笑我上知天文下知地理,還會討女孩子歡喜。我笑了笑,若不浪莽枉少年,B 在這樣的夏夜,這樣的相逢相識,何不為生命塗抹一些美麗的色彩?雖然明天就要分手。

  國樂營結束後,K和我維繫著似有若無的箋寄往還,偶而也相問冷暖,清清淡淡的,說不上什麼特殊的情分,便是一場相識之緣罷了。而且,也沒有故事的進展。

  直到我入伍服役以後,在鳳山步校受預官訓,忙碌的日子裡,腦袋是空空的一把,我寫信給K,希望伊來看我,順便為我帶幾本小書,以為閒情消遣。K很快地來了,在禮拜天的會客日,帶來幾包吃的東西和幾本小書,對於一個受訓的人來說,這就是最體貼的愛了。

  在似有若無的往還中,K一直保持著不疾不徐、不慍不火,沒有熱情、也不冷卻的態度,我則是雲淡風清,享受著如母愛般的和煦。在初入伍的那段日子,K真是像母姊般地照顧著我,直到我結訓分發,抽到金馬獎。

  冷溼的的碉堡,我伏在野戰餐桌上給故鄉的友人寫信,雲間雁宇,多少想念。K的信仍是一抹天涼好個秋的表情。而我似乎也習慣了月白風清的情誼。一直到我返台接受傘訓,K依舊一副清清爽爽的老師模樣,到大武營來看我。巧的是入伍後兩次受訓都是在南台灣,距離K的故鄉不遠,而伊在大學畢業後回到南部教書,便扮演了中國少尉的情人,縱使不真的是,也有幾分像那麼回事。然而這次從離島歸來,K和我彷彿隔著一層薄薄的霧,有些話沒有說,有些話說不出口,彼此似乎都在等待,終於還是年少的浪漫隨風飄逝。

  多年以後,重與K相遇時,伊已嫁為人妻,有了一個三歲大的女兒;我亦結婚生子,努力為家人的溫飽打拚。重逢相問,歲月不驚,竟是心緒彷彿,我忙著與時代同呼吸、共脈搏,K忙著環保工作和婦女運動。港都的春雨,最後一季年少的浪莽,揮一揮衣袖,我們在這裡分手,邁向各自生命的未來。
  

  如果不是C當選市議員,我可能還不覺得歲月忽已晚。當年那些為意底牢結爭辯的日子真是遠了。

  重逢時,我們似乎有一種說不出的感覺。政見台上,昔日同窗共硯的友人,聲嘶力竭地談著台灣與中國的前途。解嚴以後,一些原本隱而不顯的政治主張紛紛出籠,昔往問學激辯的場景搬到政見台上,更是壁壘分明,赤裸裸地相見。

  一九八三年秋天,我來到指南山下的小桃源,重拾讀史學文的學生生活。住在靠近網球場邊的研究生宿舍,室友是政治研究所的,對時事和選情有著狂熱的關注,那年又正好逢大選,黨內黨外的對決響徹雲霄,在那樣的年代,候選人的政見無非是開放報禁、黨禁之類,以及少許的公共政策和環保問題,以今天的眼光來看,實在算是小兒科了。小雪以後,一些法政科系的研究生紛紛投入選戰,有的是和教授一塊兒幫人助選,有的則加入選監小組的行列。有些同學直接進駐候選人的競選總部,有些袛是插花,希冀在理論與實踐之間找出一條可行之道。我的室友加入了選監小組,每天帶著隨身聽的小錄音機到政見會場錄音,早上一場,晚上一場,車馬費約為千元之譜,也算是一種打工吧!

  選戰開始以後,研究生宿舍頓時熱鬧起來,對政治敏感的同學在交誼廳或寢室捉對廝殺,講到激烈處,擊桌頓足,彷彿自己在競選似的。當然,各種政治理論也紛紛出籠,Huntinton 的《開發中國家的政治參與》是保守派利器,依賴理論則是激進派的江湖半把刀,你來我往,攻守進退,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樣。那些平日熱心社團活動的同學,更是往來奔走,忙得起勁。在選情的分析論辯中,脣槍舌劍,曾不相讓。激進派的同學則負隅頑抗,力言民主時代即將來臨,政黨競爭是必須的道路。有時我也加入論辯的行列,民初政黨移植的爭議,黨派在中國歷史發展過程中的意義,剛性憲法與柔性憲法的差異,英國議會政治的形成等等,幾乎平日所學傾囊而出。雖然彼時的我對現實政治仍是一知半解,懵懵懂懂。

  天氣漸漸冷了,選戰卻愈來愈熱,,一些熱中政治的同學無暇爭辯了,都忙著去助選,各自為自己的理念出力,校園反而平靜下來,沒那麼重的火藥味了。反正激辯也沒有用,不如用實際行動來表現。

  實際行動是貫徹理念最有效的方法,這一代的知識階層,再非窩在書房,孜孜屹屹,以書生論政的形態出現,而是投身入火。焚我成灰或鳳凰再生,政治原是一場賭注,這一代的知識階層再不願做「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六年後,一場激烈的選戰再次展開,昔日共硯同窗,而今各自為自己的政治理念打拚,有人參選,有人助選,有人在幕後從事文宣工作,有人在報紙執筆撰文,宣揚政治理念和主張,有人站到台面上,用沙啞的嗓音嘶吼著;我站在人潮擁擠的政見會場,看著昔日同窗的賣力演出,我知道,經過這些年的思考和奮鬥,我們仍然堅持著各自的理念。隨著政治氣候的開放,我們更敢說出心裡的話。曾經同窗共硯,而今各奔前程。生命之程途,原是如此的聚散分合,無須感傷,邁開大步,勇敢向前行去。指南山下的小桃源,我們曾經激烈辯論的校園,便成一種追憶了。我們在這裡相逢相識,也在這裡分手。他日有緣,何處不相逢?縱使相逢時站在不同的政見台上,向左轉或向右轉,原都是自己的抉擇。就像我們曾受業門下的的教授們,不也站在政見台上,用實際行動表達他們的政治理念?

  我們在這裡分手,昔日同窗共硯的好友,離開指南山下的小桃源,我們各奔前程。而今,在不同的政見會場我們聚首,執手相問,別來無恙。走過生命的轉折,一壺濁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茶餘飯後,話天寶遺事以為談助,卻已是天涼好個秋。

  再次回到廣場,我的心有著隱隱的悲痛。

  夜已經很深了,羅大佑的歌聲在空氣裡迴盪:

   我愛你想你怨你念你深情永不變
   難道你不曾回頭想想昨日的誓言
   就算你留戀開放在水中嬌艷的水仙
   別忘了寂寞的山谷的角落裡野百合也有春天

   在我成長的年代,羅大佑一直是抗議的表徵,說不上為什麼,每次聽到那略帶嘎啞的歌聲,胸口就隱隱作痛。

  也是在這樣的深夜,一九九0年三月的時候,我匆匆趕來廣場,這裡有我年輕的學生們在靜坐,他們原本是那麼的青春飛揚,為了抗議不合理的政爭,他們犧牲了愛情與夢幻,群集坐在中正紀念堂廣場前,發出春天的第一聲雷鳴。

  當我再凝視一眼空盪盪的廣場,這裡曾經聚集了兩次規模龐大的學生抗議運動,而這一切彷彿都已煙消雲散了。在三月之後,沒有人能掌握運動的方向;五月的逆流,運動已然被扭曲;然後一切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彷彿什麼都未曾發生過。

  終於人群散去了,留下廣場寂寞清白的身子。新的抗爭繼續上演時,學生們已回到校園,似乎應了那一句老話: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我們在這裡分手,有人向左,有人向右,誰也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攜手?

  羅大佑的歌在空氣裡迴盪,春天以後,廣場前空盪盪的舞台,我們在這裡分手,彼此邁開腳步向前走。

                         1991年1月25日 寫於指南山下
                         原載《聯合文學》77期(1991年3月)



本文收入:吳鳴,《我們在這裡分手》,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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