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1. 悲涼之秋


  秋,果實收穫的季節。在台灣,也是耕耘之始。像許多其他亞熱帶地區,這裡的稻作一年收成兩次,如果加上夏季間作的蔬菜則有三熟。但對這座島嶼來說,秋日其是充溢耕耘的氣息。自小到大,學制的初始都在秋日,從前一年的初秋到第二年的夏初算一學年,新學校,新學期,都在秋日伊始。而負笈異地的學子,也在秋日開始他新的旅程。

  也許,生長在這島嶼上的孩子,最長的別離就是負笈異地了。背著簡單的行囊,賦別故鄉的山水草木,一逕兒到遠方去。說是遠方,不過隔著幾重山,幾條溪水,最遠亦僅止於一日行程。但這一日之行已經可以賦予沉重的離愁了。像我這樣在東台縱谷長大的孩子,第一次感覺離愁亦就是在秋日。秋日的山,秋日的水,拂面清涼微冷的風,記載了「少年不識愁滋味,愛上層樓,愛上層樓,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淒寂。於是,自一九七七年以後的秋天,就成為一年一輪迴的離情隱隱了。

  離情悽悽,秋日的候鳥在島嶼去來,四年的一千多個日子,結束了年少的青青離愁。一九八一年夏天,我告別學院,開始另一段生命的旅程。

  生命的旅程,一站又一站,從起點說是永恆,從終站說那是頃暫。一九八一年秋天,離開學校三個月了,身上的草綠色野戰服標誌著我的身分,在那軍旅初期的歲月裡,我總是有著悵然若失的感覺。彷彿二十幾年恣意任性的日子已然飄逝,再不能有年少的意氣風發。有時逢休假日,也一逕兒茫茫渺渺,歷史、宗教、藝術、文學,以及一切人文的心靈都煙消雲散。直到秋天來臨的時候,有了第一個軍旅生活的長假──長假亦不過是兩日一夜,但對投身軍旅的預備軍官而言,已是歡喜莫名。

  中秋節的前一日,我又回到了熟悉的大度山,草木林樹依舊,路思義教堂靜靜矗立在空曠的草原中央,就像一九七七年秋天初見的模樣。教堂過去是文理大道,往上延伸到相思林。一切景物都如此熟悉而親切。大度鐘在教堂下方的林樹裡沉靜,稀落的人影偶爾在林間小徑閒步。我的心情依然悵惘,遠去的笑語歡聲,就像逝去的歲月,再也尋不回來。難道生活的改變竟影響到思想與心理?我不斷問自己:究竟昔日的探索是真是假?曾有的理想是否還在?現實所面對的問題與理念糾結,其間的取捨又是如何?秋日的大度山,沉靜而淒寂,猶似我此刻的心情。習慣耕耘的季節,卻是惘然若失。也不知自己何以在休假日第一個想到返大度山?大度山曾有的青春歲月豈非已然飄逝?此番歸來,卻又試圖抓些甚麼?

  林樹依舊,草原青青,我卻再沒有歡悅的心情。文學院的唐式建築曾令我流連忘返,觀音竹叢曲徑通幽。曾經駐足,遐思古今之變的學子哪裡去了?此番歸來,意不過尋訪一些昔日的足跡罷了。究竟濟得甚麼事,連自己也說不上來。L見到我的時侯,表情有著些微的不自然。賦別三月,彼此竟已感到陌生。漸行漸遠漸無書,記得初入軍旅時,兩日一函,三日一書,纔隔三月就已遺忘曾有的晨昏相坐,共語同行。L問我,軍旅生活寂寞否?我娓娓述說著南台灣赤毒的陽光,熱炎炎照亮了古銅色的皮膚,以及入夜就寢後,手握書卷到廁所借暈暗燈光而讀,種種細節,描繪得有形有聲,也許這是一個軍人在休假日呶呶不休之必然罷!可是,L聽這些軍旅生活的細節描述時,竟有著微微的不耐,甚而說我已無日昔率性瀟灑的情趣,那是她曾經選作愛情元素而深深投入其中的。也許這就是故事結束的徵候了。L說自從我離開大度山也離開她以後,生活就過得寂寞蕭索,秋天以後新學期開始,同學、師長都煥然一新了,於是在孤寂之餘參加了一些活動,這也是我在信中曾鼓勵她的,而便在舞會中識得了系上新來的一位老師,剛從美國一所大學畢業,到台灣來學習中文並且教授西洋文學課程的,和她很談得來,而我又在軍旅,兩地相思入夢頻,於是就寫下了另一個故事。秋日的心情,冷冷清清,我盡力使自己看起來不太在乎,聳聳肩,做一個揮手的瀟灑姿勢,彷彿 這事早在預料之中,亦沒有甚麼可說的了。就像那首〈給約翰的信〉,歌詞中的「我」是多麼恨自己必須給在遠方作戰的約翰寫這樣一封信,因為「我」今晚就要和別人攜手走進結婚禮堂了。雖然L祇是輕描淡寫地說出她的心事,就像說一個和她不相干的故事般,而我,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諸如此類的故事其實也聽得多了,每年秋日,不知發生多少樁,就是從未想過會發生在自己身上。其實發生在自己身上也是理所當然,日出日落,太陽底下無新事,何況彼此也無信守誓約,或諸如此等之情愛,若要說得瀟灑一些,便是情到深處無怨尤。情到深處無怨尤,情不深就更無須執著了。如果是告別過去,為年少的情愛畫上句點,恐怕沒有比這更好的方式了。長痛短痛,不如不痛。與其蒙辜負之名,何如為人所負,倒也理直氣壯一些。

  舊日情愛結束,也是另一段生命旅程的開始。永恆,頃暫,原在剎那之間,曾經兩顆星子交會時互放光亮,消逝時,一切便都結束了。中秋的夜晚,月圓人離,亦帶有一點兒犬儒式的嘲諷罷!想起中秋,竟已是五年未與家人團聚。在如候鳥般的歲月裡,身如寄,飄蓬異地,心底竟升起了隱隱的悲涼。

  悲涼之秋,我又奔赴南台灣的軍旅生活。掛意的事忽爾消逝,心裡頓覺落實。一九八一年秋天,我走上生命的新旅程,如台灣俗諺所謂「轉骨」,由多情年少邁向沉穩堅實,雖爾亦有些許自我解嘲,然則,生命之遭逢,豈非正是如此,文藝少年在走向?正文學生命之時,總要拋卻些許青愁,重新體驗生命,那如許輕淡的愁苦,浪漫之夢幻,終將隨風飄逝,轉而面對其實人生。便在如此交替的時刻,接獲一項文學獎的得獎消息。第一次我的塗鴉在廣眾面前陳現,心底有著竊竊的歡喜,浮生之卑微,悲與歡,非心理所可預想,猶似弘一法師所書「悲欣交集」,清秀瘦長的字體,帶點兒褚字之餘韻,昔往曾為我感動的字句,身在軍旅,大悲大喜固當遠避,遭逢卻是無那。仲秋後,微寒的氣息,入夜蕭索,疲憊的身軀,頭腦反是清澈,我常起身到廁所讀詩,領受悲憫莊嚴之情境,卻是前二十年讀詩最多之時。想是一路匆忙,以軍旅之枯索,能多沉浸思維,易領會詩人的心靈世界。仲秋的心事,在孤獨與熙攘中膠著,滿身汗水,猶自是難割捨的人文關懷。也許這是讀史學文者反思的最好時刻罷!

  纔進入思維的整頓,消息自故鄉傳來,父親遽爾大去。賦別三月,歸來時父子已人天永隔,生死兩茫茫。竹林圍繞的農舍,再看不見父親憨厚的容顏,那矮小胖嘟嘟的身軀靜靜躺下,躺在三尺寬六尺長的草帶上,瞠張著雙眼,等待愛子自遠方歸來。我輕輕為父親合上眼瞼,額上腫起泛青的傷痕,是永生之悲痛。生命的旅程,第一次我知道自己失去了永遠找不回來的親情。人天永隔,我再尋不回父親憨厚的笑容,那一雙提攜我,引領我,教我農事耕種的手已然冰冷,往後人生之程途惟孤獨前行。想起父親生前種種,無怨無爭的耕稼歲月,一輩子與大地為伴,到今一坯黃土,永眠泉下。靜夜沉思,我竟發覺自己是極不瞭解父親的。在那駛犁把、握鋤頭的一生歲月裡,父親的心裡究竟在想些甚麼?湖口山上的牛群?茶葉青青的年少歲月?插天山拖木馬的驚險?還是到花蓮拓荒的篳路藍縷?每每提起這些事,父親總是輕描淡寫,鮮少色彩,就像我懂事以後所熟悉的平淡歲月,駛牛、播種、蒔田、割稻,那樣平靜無波的田園生活。有時我也天真的想探問父親心事,卻總是雲淡風輕,天涼好個秋。

  秋日之浮生,遭逢人世大變,昔日天倫之樂難再,人皆有父,翳我獨無,一九八一年秋天,年少歲月隨風飄逝,我開始認真思索人生之情境。廿三年的父子情分,本自以為和樂永遠,恆不經心在意,而今,父親遽爾大去,一切都需面對,眼前,未來,惟堅實沉穩,走過悲涼之秋,然後昂然面對其實人生。也曾有過年少的浪莽,也曾有過鴻鵠之志,要展翅千萬里,而今,這片土地,這美麗的島嶼,我要牢牢守著最初與最後的愛。父親大去,母親是生命最初的血脈,也是親情最後的臍帶,無盡的脈動就此流過生命,子裔?延。

  收拾起易感的心靈,我已學會堅強與不哭泣,年少時嚮慕的天涯兀自在遠方,乃重新審視這月我生長的大地。山脈連?,溪水蜿蜒,故鄉的田園時在夢裡湧現,耕耘,收穫,這片土地有我的血,我的夢,我的一切。亦惟這美麗島嶼,曾孕育我生命,培植我理想。年少時不切實際的想望在秋風裡飄逝,軍旅之倥傯,肉體的錘鍊,使心思更靈明清澈。

  靈明清澈的思維,我努力找尋未來的方向,把思想交給歷史,將感情託付文學,用文史通義的理念自期,面對現實,重拾讀史學文初意,十年,二十年,甚而像父親那般,用其一生耕種田園,我也要用一生的歲月來行讀史學文的道路。秋日之浮生,我決心以生命為實踐,期許於讀史學文道途多所採擷,邁向堅持無悔的人生。

  一九八一年秋天,父子已人天永隔,秋實春華,老成凋謝,我正收拾心情,開始生命的耕耘。薪盡火傳,未來的道路還很長很長。

                        原載《聯合文學》48期(1988年10月)



本文收入:吳鳴,《我們在這裡分手》,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19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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