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2. 來自小鎮的雕塑家:為廖清雲雕塑展而寫


  一九九二年春天,我回到廓別已久的家園。來自太平洋的海風冷冷地迎面吹拂,走在大理石的街道上,我的心有著踏實的感覺。離家十五年,我的心仍是那十七歲的少年,懷著遠天的志向,就像一首歌裡所寫的「男兒的志向是風的志向」,十幾年來,我就是靠著這青春的、無畏的志向,走過生命的山高水長。

  向晚黃昏,廖清雲老師打電話到家裡來,說有一些新的雕塑作品,要我去看看。

  來到廖清雲老師位於田間的家,才剛坐下,廖老師就忙不迭地拉了我的手到工作室。到了工作室,祗見一件件未完成的作品都穿上了衣服,還未成形的油土初坯,尚未找到石材的雕塑雛型,剛鋸開的石材,敲打一半的石雕,種種形態,不一而足。廖老師說八月他就將告別杏壇了,這些都是為六月個人展而做的作品,祗是時間不夠,不知展出時是否能夠全部完成?

  我看到工作室裡的作品與從前廖老師的雕塑有很大的不同,不再是從羅丹來的寫實,而是以現代雕塑的新風格呈現,以及隱隱的亨利•莫爾和中國太極的造形。就我所知,廖清雲老師一直是非常推崇羅丹的,在我中學五年上他美術課,以及其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廖老師都用力於人體的寫實上,諸如如何將人體的肌肉、骨骼塑造出來,衣服的皺摺,臉部的表情,以及一切與寫實有關的技巧。而這次,廖老師的作品卻走出了寫實的技法,而朝向自我風格的塑造。

  認識廖清雲老師已經是廿年前的事了。一九七一年秋天,當我還是一個國中一年級學生的時候,廖老師剛剛由另一所中學轉到我所就讀的學校任教。高大魁梧的身裁,廖老師有著一副運動員的架式,看起來不像是教美術的,反而有點兒像體育教師。剛剛告別小學生活的我們,根本不知道什麼是油畫、雕塑、高更、羅丹、米開朗基羅,廖老師在課堂上一一地為我們介紹。我們也開始畫石膏像和寫生,有時廖老師則拿著畫冊為我們講解美術史。天氣好的時候就帶我們到戶外寫生。而在花蓮這樣的鄉下地方,學校外面的田野就是寫生的好所在了。除此之外,廖老師也為學校做景觀設計,在一九七O年代,這已經是相當進步的觀念了。加上校長也支持這類美化校園的工作,我們就在廖老師的帶領下,攪拌水泥舖路,植韓國草、種黃椰子樹和青楓,把校園構築得有模有樣起來。

  國中三年的美術課都是廖老師教的,他啟發了我對藝術的興趣,而初識一些藝術家的創作生活與作品特色,從米開朗基羅到梵谷,都有著浮光掠影的認知,雖然現在看起來這樣的認知是多麼的淺薄,但對於一個鄉下孩子而言,已經是難得的際遇了。在台灣的升學主義籠罩之下,在連上學都難的花蓮鄉下的小國中,有這樣一位美術老師為這些初識天地的小毛頭開啟藝術之窗,說起來是多麼不容易的事啊!偶而廖老師也會要我做他的模特兒,站著或坐著讓他畫速寫,以為雕塑的參考,而彼時的我確實也有一副結實的身裁。在田野間長大的孩子總是看起來像一頭牛,大概也是因為這樣廖老師才會要我做他的模特兒吧!

  上高中的那一年,廖清雲老師剛好也到花蓮中學任教,我又成了他的學生。事實上,從國中到高中的所有美術課都是廖老師教的,而我個人對藝術的認知亦可以說是拜廖老師所賜,甚至有一段時間還在學校的美術社跟隨廖老師學畫,假日的時候廖老師則帶著美術社的同學到處寫生,而我也好像真有那麼回事的樣子。可惜我在藝術方面實在沒有什麼很高的天份,僅止於喜好而已。這時已有不少同學在課堂之外向廖老師習畫了,他們大部分是有志於投考美術系的同學。而在廖老師任教花蓮中學期間則培養了近四十位的同學進入國內各大專院校的美術科系就讀,在花蓮這樣的鄉下地方不能說不是一個異數。

  在隨廖清雲老師上課的那幾年,我和我的同學們畫過石膏像的炭筆素描,祗可惜饅頭吃掉不少,畫得像樣的仍是那幾位特別有天份的同學。另外我們也做木刻、雕塑和貼畫,至於水彩、國畫等一般美術課程,亦均未曾有缺。

  如果說我的高中生活有什麼特別快樂的事,大概就是郭子究老師音樂課裡的名曲欣賞和廖清雲老師的藝術欣賞了。廖老師的藝術欣賞主要是看畫冊和幻燈片,畫冊幾乎都是廖老師私人的收藏,幻燈片的來源則有兩種,一種是老師旅行時買的,另外一種則是廖老師自己拍攝的,而每年的暑假就是廖老師旅行收集資料的時候。

  雖然學校授課是如此地忙碌,廖清雲老師仍然不斷有新的作品問世,而且每有所作皆為雕塑界所重,因而屢獲大獎,如一九七O年獲全省教員美展雕塑第一名、一九七七年獲全省美展雕塑第二名、一九八四年台北市立美術館「國內藝術家聯展」應邀參展、一九八八年獲第一屆九族文化雕刻收藏獎、一九八九年台北市立美術館收藏石雕作品〈韻〉、一九九一年作品〈春之頌〉獲台灣省手工業研究所傑出優良石雕創作獎,以及一九九一年台大醫學院購藏石雕作品〈慈暉〉。從前述作品來看廖清雲老師的創作歷程,早期是以雕塑為主,一九八O年以後則專心致力於石雕。

  今年八月廖清雲老師就要從花蓮中學退休了,而退休正是他另一個創作的開始。教了廿五年的書,廖老師即將放下教鞭,拿起鑿子,開創生命的第二春。

  清明以後回到花蓮,廖清雲老師的大部分作品已經完成,且已請人拍攝,正在編輯六月展出的雕塑專集了。

  這次廖清雲老師在花蓮文化中心的個展主要分為三個系列:山水、親情與人體,山水系列以簡潔、純樸、流暢力動的造形,表達人與自然的對話;親情系列以寫意的表現手法,將親情的撫慰、扶持以及暗夜裡雛妓的悲愁,予以純化後的美感之再現;人體系列則是此次個展的重心,在亨利•摩爾的孔洞處理手法中加上國畫的留白,透過書法的線條之美,將質地堅硬的石材化為以圓為主的造形,可以說融合了中西藝術的表現手法,這亦是廖清雲老師這些年來經過不斷嘗試的重要突破,或可以「百鍊金剛化為繞指柔」來加以形容。

  從米開朗基羅、羅丹、亨利•摩爾到中國的書法線條,廖清雲老師仍執著於雕塑的路上。放下教鞭,重拾斧鑿,廖清雲老師開始雕鑿生命的第二春。

                             1992/05/14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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