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5. 山上的網球場


  周末午後我照例來到山上的網球場,陽光斜斜自後方的山上照將下來,相思樹拖著長長的身影;微風輕輕拂過,迎面清涼。這是一個打球的好天氣,可是山上球場的人並不多,連三面球場都占不滿,比起從前的熱鬧場景,不免顯得有點冷清。

  夏末初秋時節,山上的五節芒一片蒼茫,相思樹飄著細細的小黃花。記得多年前也是夏末初秋時節,在球場上與你初識。彼時的我因為和學生打籃球傷到左膝的十字韌帶,不敢再打籃球而改打網球,適巧我在體育學院初登講堂時一位主修網球的學生退伍了,在木柵的一所私立學校教體育,每周相約到學校的球場來教我打球。就是在這樣的場合裡,我的昔日學生介紹我們認識,稱高哥而不名,甚至許久以後,我都叫不出你的名字。但這又有化關係呢?我認識的是那個樂觀、開朗、義氣的高哥。

  學校有兩座球場,山下的球場大部分是教職員使用,按理我應該到那兒打球的。但一個網球的初學者,連揮拍動作都有問題,怎麼到山下球場和那些老手們打,所以我很識趣地自己放逐到山上球場,這裡有清新的空氣,自由的打球拍擋組合,反正我打不好,自然會配上打得好的搭擋,輸起球來也不會那麼難看。尤其對網球初學者而言,建立信心是非常重要的,每次雙打時,你們總是體貼地讓我和打得最好的鄭教練搭擋,而他是我昔日的學生,只能硬著頭皮滿場奔跑為我救球。而今想來,在我初習網球的階段,你們真是很縱容我的。後來我的基本動作練得比較像樣了,要我陪初學者練球時,我發現自己居然沒有什麼耐心,我想這就是我的問題所在,我學任何東西都很專心,但要我去教初學者,好像總是有困難,也許這可以對我無法成為好老師,做一個很好的注腳。

  性格上的缺點使我在許多地方吃大虧,有時並非真的惡意,卻是意外傷人,因為老覺得很簡單的事,怎麼就是有人做不好,我想,初習網球的我也是有許多動作做不好的吧!縱使直到現在,我的反手拍仍然抓不準球點,只能防守,無力進攻,不知道是不是我太晚學習網球,有些動作已無法像從小練起的選手般自然。記得那得候我們每個禮拜天都約好了一起打球,老的少的,球技高超的,半桶水的,大夥兒約好到山上的網球場,大人小孩同歡聚,其樂融融。有時我們也組隊參加其他俱樂部的比賽,繳一點錢,大夥兒這裡那裡地打球,雖然我是其中球技最差的,你和朋友們也不介意,反正是健身球,又不是拿獎杯,好玩就好。

  在這期間我們的一些朋友陸續結婚,有的甚至弄璋弄瓦,我也搬了新家,大夥兒熱熱鬧鬧地喝喜酒,入新厝,吃滿月酒,好不熱鬧;每回只要是球友的喜事,你都一馬當先,大包大攬,不是當總招待,就是當禮車駕駛,更多時候是當召集人。記得我搬新家的時候,你召集大夥兒說要買一部冷氣,我執意說不要客氣,來玩就好。終於你還是找人送來了冷氣,現在每到夏天我就靠它入眠,因為頂樓的夏天真是很熱。每當我想起這些,你那張黝黑的臉就浮現在我眼前,矮矮的個頭,打球的時候不斷發出怪叫聲,一副日本娃娃阿不倒的造型,為球場添增許多賞心樂事。甚至在球場邊看你打球,都是令人愉悅的。

  後來有一段時間,球友們陸續轉換工作跑道,相聚的時間愈來愈少,有時只是偶然在球場相逢,尤其在教練換到板橋的一所國中任教之後,往返木柵比較不方便,球友相聚的時間就更少了。我仍然每個禮拜天或周末下午到山上的網球場打球,有時你來了就搭擋和別的球友對打,大部分時候仍是你照應我,因為我的網球技術一直停留在一般程度。在我會的球類運動中,我覺得網球是一種很難的球種,初學者有初學者的困難,選手有選手的困難,體型,速度,握拍,揮拍動作,發球,接球,沒有一個環節不需費心學習;有人發球好,有人接發球好,有人攻擊好,有人防守好;有人底線抽球重,有人網前截擊佳;而且每一種技巧都需要長時期的學習。雖然到現在打了七、八年,但我仍然覺得網球是一種很難的運動。

  有一段時間在山上的網球場沒有看到你,我也不是很在意,因為許多朋友後來也不太來上山打球了,主要是校方調高網球證的費用,許多原本辦證的朋友不辦了,換到山下的木柵國小去打球,費用較低而且停車方便。山上的球場愈來愈寂寞了,許多球友不再出現,我也改成星期四、五打球,以及周末沒事的時候上山揮拍,和一些新的球支拍擋。我不是很瞭解當時學校調高網球證費用的決策過程,但我想在強調學校與社區互動的時代,這種作法是很不智的。匯集人氣乃長期積累所得,但人氣渙散就很難找得回來。就像今天周末的午後,我照例來到山上的網球場,球場上稀落的球友,讓我有一點失落的感覺,昔日那人聲喧鬧的場景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然後,我聽到你病重的消息,初聞時猶不肯置信,如此壯碩的身裁,怎麼說病就病,事前幾乎沒有什麼徵兆。輾轉聽說你本來只是去做例行的身體檢查,卻意外發現有肝硬化現象,於是緊急進行手術,將硬化的部分切除,但癌細胞仍繼續漫延。有一次在校門口遇到你,你步履蹣跚地走著,想是到學校散步。我停下車來,和你聊了幾句,因為趕著開會,匆匆踩了油門急急駛往開會地點;不意卻是我與你的最後一面。如果早知道會那樣,再怎麼也要和你多談幾句的。你是一個好強好勝的人,住院治療時一直不肯讓球友去看你,總是說很快就出院。在校門口遇到時,我也以為你應該是已經出院休養,沒想到竟然是選擇安寧看護,而你也已知不久人世,只是不想讓我們為你耽心掛意。

  終於你離我們而去,留下兩個稚齡的孩子。回想起昔日共歡相聚的美好時光,山上網球場的歡聲笑語不再,你短小精幹的身影不再。我多麼懷念你擊球時發出的怪聲,尤其每當我觀看美國女網選手莎莉絲比賽時,就會想起你和她一樣的叫聲;而這一切都隨你遠去,留下山上網球場寂寞的身軀,以及偶爾周末午後上山打球時,陽光斜斜自後方的山上照將下來。

                             2002/06/28 寫於景美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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