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6. 逆旅


  大角星西斜的時候,夜已經很深了。林樹間的露水溼重,仰望銀河畫過中天,這是春天,海拔兩千七百公尺的山上,星星顯得特別明亮,像圓弧一般地罩住四野。夏天三角形自東山緩緩上升,天津四,天琴與天鷹座的α星呈等邊排列,北十字附近一片銀光閃爍,這是辨認星座最好的季節。

  多年以前,也是這樣的季節,在花蓮鄉下那四面環山的小村,第一次我拿著塗了螢光的星座圖,坐在禾埕上,一顆一顆地學習辨認星座,尋找方位,背記星座的名字,以及有關星星的故事,中西的星宇傳說。在那樣青春的年歲,十五二十時的年少,關於天文知識,其實是浪漫多於科學的。也許對少數有心於天文學術研究的人而言,早早就立下了志向,要探索宇宙的奧秘。但如我之凡夫俗子,在文學的青澀年代裡,不免懷著許多浪漫的想法。阿波羅和他的孿生哥哥,友愛不忍分離,於是掛在天空成為雙子座;獵人帶了天狗星追逐目標,腰帶上的三顆星星斜斜掛著,天狗(狼)星發出青白色的光亮,是星群中最明亮的那顆星,也是尼羅河流域肥腴氾濫平原春耕的象徵;至於天琴座的α星是中國的織女星,天鷹星座的α星則是中國的牛郎星,隔著如帶的銀河,遙遙相望。緣於地球運轉的方位,在夏夜銀河畫過中天的時候,他們會漸漸靠近。雖然隔著銀河,彷彿真搭了鵲橋就可以相會似的。如果是七夕,夜晚下著輕輕的小雨,母親便會說那是織女的目汁。而在習俗上,這一天是要揉湯圓的,代表團圓,而且揉湯圓時,要捺一方小小的指印,用來裝織女的目汁。在鄉下,彷彿永遠有說不完的故事,過不完的節日。春節過後是元宵,二月二龍抬頭,三月迎媽祖,四月佛祖生,五月粽子節,七夕要團圓,中秋月圓人也圓,九月重陽,這些日子家人都要回來團聚。或許是中國人遭受的離亂太多,魏晉以後,南北分裂,中國便恆在內憂外患中。雖也有小康之局,盛唐的武功,東京夢華的喧鬧,在那些昇平的年代裡,也曾展現出泱泱大國的風範。但終究是離亂多而治世少,親人睽隔半生不得相見者,又豈在少?歲月迢遞,便孕育出這樣一種喜慶團圓的文化傳統。人生猶若歷史之河,悠悠而下,數十寒暑比擬於千百年的盛衰迭替,人生得意抑或日末窮途,亦都是一種過程。就像亙古以來運轉不息的星宇,象徵著帝王將相與販夫走卒的命運。莫怪乎孔子要說:「為政譬若北辰,居其所而眾星拱之。」而由星象轉成的巴比倫占星術,更以天象為人世之禍福。在哥白尼未提出天體運行說以前,神秘的,凡夫俗子不可知的星宇奧祕,痟x握在星象學家手中。而這毋寧是一些比較具有神祕意味的浪漫思想,縱使到了今天科學如此昌明的時代,星象學仍占有其不易搖撼的地位。

  我坐在鞍馬山莊的墀階前,望著亙古流轉的星宇,讓思緒隨山風而轉,吹到哪裡便是哪裡。

  在猶似飄蓬的生命逆旅,我總是隨風飄盪。年少時立的志,彷彿愈來愈遙遠了。探索天宇奧祕的初意,已為現實之遭逢所取代。當年誓願爬完五嶽三尖,攻完百岳,而今祇賸得一些未完成的夢。如果不是那一年冬天發生了意外,也許五嶽三尖的心願可以完成。但是,人生又有多少如果可以揮霍?終於帶著些微的感傷,以及最後的遺憾,告別了大學生活,也離開山社。雖然也曾信誓旦旦地要走完最後的大霸尖山,在裝備整頓齊全之後,卻又為俗事所誤,留下未完成的大霸之夢。這次如果不是友人在新聞局做事,再三慫恿馬鞍山之行,恐怕也難有偷得浮生半日的悠閒。縱使是坐冷氣巴士上山,也算聊勝於無罷!坐在淒冷的墀階上,海拔兩千七百公尺的山裡,一種悲愴的感覺襲來,我彷彿又回到了昔日那段山顛水湄的行腳。

  想不通那些年怎麼會瘋狂的愛戀著山,日思夜夢,總是聳立的山峰、絕壁、碎石坡、白木林,和那長途跋涉的豪情壯志。帳篷、睡袋、煤油爐,以及厚重的登山鞋,伴我度過青春斑斕的歲月。山顛水湄,林樹深處,寫著年輕的夢想。心理學分析愛山者其實愛的是自己,征服那山猶似征服自己。這樣的說法不知有幾分道理?在那艱辛跋涉的行程之中,山友間的彼此照顧,最是赤裸裸的感情,彷彿胸中有一把熱烈的火在燃燒,冷寒的溪畔,縱是雙層帳篷也擋不住悽愴。我們裹著睡袋,用彼此的體溫取暖。就像那次南湖縱走中央尖,春雪初融,中央尖溪奔流而下,我們在最後香菇寮紮下營帳,準備次日攻頂。黃昏時自巴巴山下碎石坡,一路顛躓,到此已是筋疲力竭。拖著疲憊的身軀紮好營帳,我們生火煮飯,用春雪初融的溪水掏米,透骨的沁涼自指尖傳到腳底,篝火燃燒了溫暖,飯熟菜香時,我們就著熊熊篝火用餐,天上的星星一個一個地亮了。抑不止的興奮,我們談著次日的攻頂,以及接下來的歸程。收拾好炊具後,我們圍著篝火談論連日來的山水行腳。清晨登上中央尖時,適逢日出,向東望去,一片璀璨的晨曦,氣象萬千。而南山草原的寥廓,山坳處未融的春雪猶似驚豔。數著同行的山顛水湄,情分便親了起來。

  漫天星斗,預示了明日的晴朗;溪流聲霍霍傳來,想及清晨的攻頂,不禁意志昂揚,彷彿天地間的豪情壯志都到眼前來。鞍馬山莊寂靜的夜,友伴們各尋曲幽,我坐在墀階上,任思緒隨風飄盪。

  是否,愛山者都有一種流浪的性格?在那些追尋的歲月裡,一絡山系走過一絡山系,把自己融入自然的情境中。過了這山還有那山,千山萬水呼喚,宛如一個離了家的浮雲遊子,風吹到哪裡就飄到哪裡。人生之逆旅,不羈的歲月,候鳥般在季節中來去。母親說我出門時宛如丟掉一個孩子,回來像撿到的一般,我想,這也是許多母親對孩子的感慨罷!男兒的志向是風的志向,有哪一個青春年少肯安安分分地待在家裡呢?總是那樣浪莽的豪情,要到天涯海角去闖蕩,就像童年時坐在屋後的水田邊,看著鮮黃色的小火車駛向天涯。那時候,天涯是走出那四面環山的小村,離開東台縱谷到西部去。便是這樣童|心靈的小小想望,直到有一天,來到濱海的中學,一望無垠的太平洋,浪濤拍擊崖岸,我坐在濱海教室,望著遠方海平線外的天涯發愣。

  那裡該是真正的海角天涯罷!像童年時唱的那首歌:
   天之涯
   地之角
   知交半零落
   一觚濁酒盡餘歡
   夕陽山外山

  海角天涯是怎樣繫住年少的心!人生如寄,逆旅悠悠,嚮慕遠天的琉璃綺華,以及流浪的悲愴。是了,就是這樣一種感覺,用生命去體驗,探索,把天涯海角當成流浪的家。

  於是負笈異地,成為季節迭替裡的候鳥。然後,把心事託付山水情懷。在不斷追尋的過程中,我走過中部山系的大部分百岳。似乎也是這種征服三角點的快意,引領我走向那山,走向天涯的無盡意。「飄飄何所似,天地一沙鷗」,我總是這樣比擬自己,一個孤獨的,不受羈絆的浮雲遊子,不想安頓此身,也無意找一個落腳的地方,惟信守《可蘭經》的名言:如果那山不來,你走向它。峰迴路轉,百折而無悔。行走於陡坡碎石之間,仰望白雲深處的最高峰。

  那年立春上玉山群峰,途經塔塔加鞍部,蔚藍的天空,幾抹微雲,把天地襯得更清朗起來。遙望遠山,因著卷雲與積雲的迭次交錯,形成罕見的雲瀑奇觀。卸下重裝,我們佇立林道邊上,靜靜欣賞著大自然的奇幻景象。

  是否,上山也有著某種探尋自然奧祕的想法?我想著南湖大山的觀音圈,雪山的香青,秀姑巒的白木林,武陵四秀的煙聲瀑布,自然界的奧祕,形成山山水水的奇景異象,而愛山者所追尋的又是些甚麼?常常,我陷入類此的思索裡,而這樣的問題永遠沒有答案。在那些帶點狂熱的山水行腳裡,我努力在山巒的方位中安頓自己,從這山到那山,自然在我心底沉沉呼喚,逆旅悠悠,我心悲愴。彷彿有一種神祕的力量教我感傷,奔向那帶著悲涼況味的場景,找尋與內心相關連呼應之情境。便是這般自我放逐的追尋,使我一路奔馳。追逐那山,追逐那水,追逐那生命的悲愴感覺,念天地之悠悠,獨愴然而泣下。有時,孤獨也是一種必須的情懷 在逆旅悠悠中,探勘內心那分隱微的祕密。

  離開山巒,離開林樹與溪流,我來到霓虹閃熠的城市。在忙碌的生活中迷失自己,喧鬧的街道,常常,我孤獨地走著,琳瑯滿目的櫥窗,流行服飾,名品與路邊攤,交錯成奇異的組合。車聲與人聲的喧囂,擦肩而過盡是陌路之人,在熙攘的城市,我更感到孤獨。

  寂寞常常造訪,比悲愴更難承受的空虛,時在內心湧現。我不知道自己是否已遠離簡單、純摯的心靈?而努力追尋生命意義,抓到的祇不過是空空的一把。常常,我走在熙攘的街道,宛如一縷無主幽魂,茫茫然,不知所終。山巒與清澈的溪流時在夢裡湧現,而現實生活的層層壓力籠罩,心靈深處與外在環境成為無法交通的兩橛。也許這便是現代人的悲哀罷!曾幾何時,我也成為現代城市中芸芸眾生的一分子。有時,行經西門町或東區商市街,看著熙來攘往的人潮,忽覺個人的渺小,更可悲的是自己也是其中之一,凡夫俗子之沉浮,於此愈越鮮明。

  物換星移,飛馬座移上中天的時候,夜已經深得不能再深了,鞍馬山莊寂靜的山林,我想著這些年來的遭逢,逆旅悠悠,悲愴的感覺襲來,年輕歲月的山水行腳宛然浮現眼前。星光閃爍,晶瑩如一方女子溫柔的眼睛,也許安頓此身是最重要的罷!夜涼如水,冷風襲來,忽然,我想望家的溫暖。悲愴輕愁的歲月遠了,逆旅悠悠,不如歸去,邁向更堅穩的人生。

                          原載《聯合報副刊》 1988/08/24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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