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7. 講台上的迷思


  車子以弧形的角度畫過後山,一排楓樹迎面而來。

  這是星期一的早晨,我習慣性地從後山進入校園。空氣凝結得甚麼都不是,昨晚啃噬的近代史學還沒有發酵,我卻又要站上講台口沫橫飛。你問我是不是厭倦了一成不變的教書生涯?當季節迭替成為一種自然,塑我成春夏秋冬裡不變的超穩定結構。

  每年秋天迎來一批學生,簇新新的新鮮人,未經歷狂飆期的少年,把上大學當成人生唯一的理想。於是,他們很快發現,上了大學以後,並沒有新的指標,於是渾渾噩噩地過著日子,甚至過得忘了春夏秋冬。因著教育制度的緣故,他們把大學生活當做青春的狂飆期,有點像成長失序的少年。

  路在車輪下展開,這所依山傍水的大學,我並不是太喜歡,在我年輕的時候,因為出了太多的政商名人而使我趑趄,縱使在這裡待了十幾年,當初的印象已有些模糊,但我真的說不上喜歡或不喜歡這裡,只是習慣了生活的步調,每個禮拜上十二堂課,在研究室待二十小時,固定上山打三次網球。偶爾也會不經心地想起,是不是自己也成了三十五歲就已經死亡,七十歲才進棺材的那種人?你曾不只一次地述說這個觀念,而我似乎逐漸走上這條路,一種不敢邁開腳步,又沒有勇氣回頭的無可奈何,把日子過得蒼白起來。歷史沒有如果,人生也不能重新選擇,我常常為自己的現在自我解嘲。中年的心情該是怎麼樣,一曲布拉姆斯的悲涼,還是貝多芬永遠奮鬥的意志,在生活的層層折磨之下,歲入中年的創作者或學術工作者,佇足沉思時不免有驀然回首一晌心驚之感。

  你說我的生活節奏太固定,有如四四拍子的慢板,一路平穩行去,連休止符亦是精心安排。沒有波濤與驚奇,竟連如歌的行板也未曾出現。也許你說得對,我太專注於思維上的事,生活乃單純得有些枯索起來。每天讀書四小時,聽音樂三小時,每週打三次網球,寫三千字講義或論文,有如在設定好的跑道上慢跑。本來這是我企求的生活節奏,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有甚麼改變,也似乎沒有改變的可能。難道人生就這樣了嗎?你問得我有些心慌起來,彷彿年少時疾疾趕路的心情又到眼前來。你知道我向來不是這樣的,我喜歡生活裡的各種花樣:上山下海,悠遊山水之間,我曾是行走於山顛水湄的自然之子;弄笛奏簫,出入笙歌樂舞,我曾是大音稀聲的愛樂少年。曾幾何時,固定的生活步調取代了繁花似錦,歲入中年,豈難道就這樣一路行去?沒有波瀾壯闊,也沒有崖岸危谷,只是一逕兒地逡遊於平靜的草原。我想,你是不喜歡這樣的我罷!如果你聽得到我內心的聲音,你就知道我也在試圖咬破這生活之繭。

  記得從前我最愛在黃昏的時候漫步長堤,隔著淺淺的景美溪,看著河對岸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有如遠處星光化為近處的燈火。而公園裡溜冰的孩童,閒步的老人,交織為堤岸美麗的風景。此岸的我多麼希望自己在這裡度過春夏秋冬,讓溪水潺潺伴我歲月悠遠。而今長堤依舊,我卻已許久不曾行走其上,是心境的轉換,還是生活真的太忙,連自己都瞧不真確了。

  依山而築的校園,一排台灣青楓扶路而植,冬末春初時節,楓紅方過,新芽抽長,頗有幾分春回大地的況味,我的心情也跟著飛揚起來。許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整個冬季的霪雨霏霏,鉛灰的雲影隨著山勢漫衍淒風苦雨,宛若中年漢子的心事重重。而今春回,草木欣欣向榮,我似乎也該收拾心緒,重新邁開生命的腳步。

  記得初返校園站上講台時,懷抱著遠大的理想,研究、備課,一路匆忙。幾年下來,當一切就緒後,終於佩服起自己的老師們,幾十年的講台生涯,一成不變的生活,竟是甘之如飴。而我總在編完講義後,覺得課似乎已經上完了。站上講台念著寫好的講義,連自己都覺得枯索無味,有類水墨畫的黑白線條,一脈悠然。沒有色彩,也沒有高潮起伏。你笑我太過認真,以致失去平日的詼諧風趣。也許真是那樣的罷!我喜歡一板一眼地交代授課內容,深怕遺漏了些甚麼,眼睛盯在講義上的時間比看學生多,我想他們大概也覺無趣得緊。

  自己站上講台之後,我才真正佩服起那些不須準備就能口若懸河侃侃而談的老師。至於手拿兩支粉筆,連大綱都不須帶的老師,就更令我自嘆弗如了。每當我站在講台上念著由電腦列印出來的講義,彷如絮絮叨叨地自言自語,備課時的旁徵博引,端上講台已是卑之無甚高論。低沉的語調,平緩的節奏,學生頻頻點頭夢見周公,有時看得自己亦不禁啞然失笑。教書其實像演戲,有了好的腳本,戲不一定成功,還要看演員臨場演出。可惜大學教員不像補習班老師那樣有統一講義,只須賣力演出,不必擔心腳本問題。大學教員是編劇、導演、演員一手包,就算劇本精彩萬分,無法唱作俱佳亦徒喚奈何。好像很少有哪個劇作家又是好演員的,更遑論次級的劇作家了。每當我想到這裡,就不禁為自己的選擇重打分數,到底該做一個劇作家還是演員﹖就像在南港中央研究院工作的友人們,少了授課的壓力,一心研究,幾年以後,在學術研究成果上自不可同日而語。然而這亦不能是藉口,如果不能把書教好,連搪塞的理由都沒有了。我總是這樣在研究與教學間徘徊,像那不是鳥也不是老鼠的蝙蝠,鳥兒們說牠是哺乳類,老鼠又說牠在天上飛,蝙蝠的心情也有幾分無所適從罷!

  在歷經數載寒暑的校園講台生活之後,想著傳道授業數十年的我的老師們,一生以講學為為職志,書寫黑板白板一如筆耕稿紙般勤快,而且,老而彌堅。相較於他們的孤意與深情,顯然我不夠忠貞,隨時蠢蠢欲動。亦非別有懷抱,只是性情使然。我總是玩心太重,弄弄東,摸摸西,常常玩得自己變成不是東西。

  記得有一回老友們共歡相聚,問我在歷史系開甚麼課,我答曰「電腦」,友人一臉愕然,接著就笑得滿地找牙。我趕忙說:「還有中國史學史。」不過友人已笑得聽不見我在說些甚麼了。也許你也會覺得好笑罷!而我就是這樣一個常常不按牌理出牌的人,縱使在一成不變的校園生活中,也要為友人們提供茶餘飯後談助的素材。但我真的不知道「中國史學史」和「電腦資料處理」,哪一門課將來對學生比較有用。有時甚至我覺得還不如帶學生到草地上曬曬太陽,或許更有益身心健康。

  如果老師們都帶學生去草地上曬太陽了,空盪盪的教室要留給誰?所幸大部分老師都兢兢業業,我們才維持了大學的傳統。每當我想到這些,就不禁感謝曾經教過我的老師們,他們是如此地謹守本分,春風化雨,成為校園裡的超穩定結構。而我,是不是有一天也會成為這超穩定結構的一環?也許罷!就像我已經習慣了星期一早晨由後山進入校園,順著山坡蜿蜒行去,迎面而來的同學們低頭急急而行,和我一樣匆匆奔赴一星期的第一堂課。

  第一堂課,記得十年前初次站上講台的第一堂課,花了六個小時準備,不到半小時就講完了,站在講台上和學生相對無言,只好提早下課。而今,累積的講義堆起來厚厚一疊,走進教室不慌不忙地從黑色帆布書包裡掏出講義,用不疾不徐的語氣開始講課,連自己都覺得好像很權威的樣子。如果學生知道站在講台上的我其實不是那麼有信心,不知道他們還肯不肯乖乖聽課?而我,有時並不那麼有把握自己教的東西對學生一定有用,甚至可以說大半時候是無用的,每當我感到些微心虛時,便把音量放大,彷彿那樣可以為自己壯膽,讓講課的聲音理直氣壯一些。如果我的學生窺見我的不安,不知他們會想些甚麼?一個內心不安的老師,如何引領學生走進學術的殿堂?常常我懷疑自己是不是一個合格的老師,知識領域的淺薄使我無法像大多數老師般馳騁草原跑野馬,甚至臨時旁徵博引。口才三流的我,講課時僅僅是重述講義上的內容,呆板而無趣。我想大部分學生都覺得我的課枯索無味罷!甚至連荷馬史詩裡題外話的敘述亦付諸闕如。雖然不至於是三板(天花板、黑板、地板)教授,卻也絕不生動。你一定覺得奇怪,為甚麼平日幽默風趣的我,站上講台會是這樣一副呆板模樣?其實我亦是有點蓄意為之的罷!我認為授課應以內容為訴求,而不是嘩眾取寵,因此寧可選擇比較平實的講授方式,雖不討喜,至少認真,這樣學生才不會下了課腦袋是一片空空的白。

  有時靜夜獨思,我也會問自己究竟適不適合乞食講堂?一個習慣用文字思考的人,也許真的沒有語言天分,而教書這行當是靠嘴吃飯的,沒有口若懸河的本事,總不免吃虧。我見過許多善於語言思考的朋友,他們的文字或許並不出色,但講起話來滔滔不絕,令人如沐春風,這樣的人才有本事靠講話吃飯。而一個人吃幾碗飯是固定的,乞食講堂如我者,偶爾不經心裡流露的失落感,亦是差可憐見了。

  車子在行政大樓附近停下,背起黑色的帆布書包,我不斷提醒自己這是星期一早晨的第一堂課,待會兒要用沉穩的語調講授,揭開一星期的序幕。

  走進教室,從書包裡取出昨晚重閱一遍的講義,一句一句念了起來。

                          1998/0228 寫於景美溪畔
                          原載《聯合報副刊》 1998/05/10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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