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4. 尋找心靈的故鄉或南下牧馬


  穀雨酥酥,在這多雨的小鎮住久了,早已習慣偎著霖霖的雨意。

  音響傳來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春》,已故蘇聯小提琴家大衛.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主奏,女鋼琴家包爾(Frid Bauer)伴奏,布拉格之春的音樂會現場錄音。

  因著米蘭.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的描繪,使得這個音樂節的名氣大了起來,加上改編電影《布拉格之春》的推波助瀾,布拉格在人們的記憶中甦醒了,不論懂文學或不懂文學,懂音樂或不懂音樂,布拉格似乎成了某種象徵,說不出的迷濛與淒美。貝多芬這首充滿青春飛揚氣息的曲子,貼切展現了布拉格之春的風情,而非一般印象裡迷濛與淒美的布拉格。但不知為甚麼,每次聽大衛王和包爾合奏的這首曲子,就覺得彷若遠方飄來的樂符。可能我太熟悉另一次大衛王和老搭擋歐伯林(Lev Oborin)晚年的演奏,那種洗練的、欲說還休的樣式,猶若老者的回憶般淡然,而缺少年少的輕愁;對布拉格之春的這場演奏,反倒覺得更貼近我內心的聲音。

  在這樣有雨的夜晚,聽著貝多芬《春》之奏鳴曲,我的心情並沒有太多奮鬥的意志,雖然年少時我曾惕勵自己「生命是永遠的奮鬥與學習」,努力在貝多芬的交響曲中找尋戰鬥力量,但現在,似乎他的小品更吸引我一些。當生命循著既定的軌道行進,蕭邦的琴聲已隨風遠颺,賸下的該是貝多芬奮鬥的人生還是布拉姆斯的悲涼?不知有心還是無意,我總習慣性地將自己的悲情緊緊包裹,而展現出生命燦燦的陽光,讓生活裡的光與熱俱在。朋友們總說我是死命的樂觀主義者,但我之所以成為死命的樂觀主義者,亦是因為生命多歷苦難。而多歷苦難的生命,沒有悲觀的權力,這種心境應是你所深切理解的罷!如同莫差爾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慢板樂章出現的旋律,除了優美,沒有哀愁。我祇是一逕兒讓自己開心起來,在年少的時候,我曾不斷地強迫自己學習快樂。你一定覺得奇怪,快樂是需要學習的嗎?對許多人來說也許不是,但對我而言卻是漫長的歷程。

  在這多雨的小鎮住久了,雨不分春夏秋冬地下著,春日梅雨,夏日雷陣雨,秋日黃昏雨,連冬雨竟亦綿綿不絕。如果你看過學校那條從山下到山上校區的風雨走廊,就該知道這所依山傍水的學校,一年四季怎樣下著各種不同曲式的雨。在這多雨的小鎮一待十數年,我似乎總也帶著揮不去的溼意,而終至分不清究竟是天候還是已成為自己脈管裡奔流的血液。你一定覺得奇怪,像我這般朗朗乾坤的青天漢子,怎待得住雨意霖霖的小鎮?你在信中問我想不想念多陽光的故鄉,那裡終年吹著海風,陽光燦爛得令人驚艷,而我卻在落雨的小鎮,做一名乞食講堂的學院中人。那該是我嗎?該是那個青春飛揚著年少歲月的我嗎?也許我真是矛盾的罷!想望故鄉卻又拋不開多雨的小鎮,理性安適卻亦感性浪漫,諸多的兩橛性格在成長歲月中不斷積累,終至一發不可收拾。我常形容自己魔性太重,元嬰修練不易,不得不用比別人更多的方法來修練,諸如文學、電腦、音樂、歷史、運動或其他。我總無法專心一件事情太久,久必生厭,然後便終日魂不守舍,蠢蠢欲動,意圖出軌。文學界的朋友常問起,怎麼回到學院後的我彷彿消失一般。史學界的長輩則認為,既然回到學院,就該三更燈火五更雞,孜孜矻矻於學術研究,不該再插手江湖上的事。但是,你一定知道,當他們這樣想的時候,我很可能並不在做學術研究,也沒有寫我的文學創作,而是坐在家裡聽怪老子柴利比達克(Sergiu Celibidache)指揮慕尼黑愛樂演出布魯克納第四號交響曲,一首名為《浪漫》卻一點也不浪漫的曲子;或者在山上網球場打一盤非關勝敗的網球,用較短的拉拍動作把球擊回對手球場。

  一篇學術論文是不是比聽一首交響曲重要?一篇散文是不是比到球場揮拍重要?在生命的天平上,常常,我找不到平衡的點。正因為這樣,我努力找尋生命的那條索,年少時常以《楚辭》的句子自惕,「路漫漫其修遠兮,吾將上下而求索」;許多年來,我一直沒有忘記上下求索的意圖,雖然我能做到的真是少得可憐,但卻不曾放棄。

  這些年的學院歲月,改變了我的性格,變得安穩自適,心無所求,連研究工作亦是安步當車,緩緩以行。你問我乞食講堂是否牽絆了我的文學心靈?或許實情並非如此,祇是文學的感覺雖在,但上帝給每個人的時間有限,用心於學術論著,文學創作不免減量,甚至由量產工廠退化為手工業。而我所從事的史學研究,既要求易感的心靈又須理性思維,就學科特性而言,其實是強人所難。但姑不論所學為何,縱使像你這般從事文學研究,不也或多或少地妨礙了你的創作?記得上封信你提到南下教書的心情,你說乞食講堂和創作是兩條漸行漸遠的不歸路,一條走向學術研究,一條邁向文學創作,中歲以後,霧失樓台,月迷津渡,在學術與創作之間,孰輕孰重,天平兩端永遠放著不等重的砝碼。你說你寧可選擇文學創作而不願寫學術論著,那種「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的注腳格式,斲喪了原有的創造心靈,卻又因乞食大學講堂而不得不有這樣的「上帝之惡」。我想起一九九九年春夏之交過世的最後一位文人學者柏林(Isviah Berlin),他的著作並非如現在學院博士論文般,以嚴謹注腳的寫作方式行文,而以較開廓的、旁徵博引的方式自由出入於各種學說之間。可惜在現代學院的洗禮下,連西方學界也失去了這樣的文人傳統。特別因為你的本行是文學,在論述與創作之間,總也找不到那個平衡的點,你在信裡不斷抱怨走上講堂之後,創作的時間反而更少,和你當初的期盼南轅北轍。而南下之後,遠離京城,感受不到時代的動脈,漸漸變成了無所感懷的鄉野之人。我想,我是能深刻體會你心情的少數朋友之一。同樣乞食大學講堂,同樣有創作的心靈,那種矛盾與衝突在未曾經歷者眼中,怕是不值一哂的罷!而我們卻真切地面對著。

  當一個文學工作者回到學院,如果不是創作量減低,就可能是學術論著薄弱,左手右手,很少人懂得對你如得其情,更不會哀矜毋喜。原本衷心期待華枝春滿,不意老抓到空空的一把。而最令你惦記的仍是京城繁華,南下之後,你一再提到想回京城的事,在這座居住了三十年的城市,有你熟悉的街景,習慣的生活圈,以及總角至交,文界好友,甚至喧鬧的車聲人聲亦是天籟雅樂。學術界的朋友戲稱到南部教書是南下牧馬,一位史學界長輩寫了一幅字為南下教書的弟子送行,中有「達摩東來我南下」句,頗有教外別傳的意味。其實我覺得南下教書也沒甚麼不好,雖然許多朋友習慣京城的生活調子,離開不免水土不服。你說自從南下牧馬後,思思念念京城的點點滴滴,割不斷,放不下,成為心底的牽牽掛掛。而人生的遭逢真是難以言說,你久居京城而今南下牧馬,我長於鄉間山村卻乞食京城,同是面對異鄉想念故鄉。山水迢遞,故鄉在遠,心裡永遠悸動著那根絃。你想著回到繁華的京城,我卻沒有太多歸鄉的意念。或許是你初履異地,身心尚未安頓,既不能安身,何能求立命?知識人的偏執,有時真的無可藥救。而我面對各自居住了十八年的故鄉與京城,恐亦不免錯把他鄉當故鄉!習慣了學院的生活節奏,歲月無波,在哪裡似乎都是一樣的了。

  每年無非申請一兩個專題研究計畫,開一兩門新課,寫幾篇讀者不會超過五人的專業論文,偶爾在外頭插插花,和江湖上的朋友敘敘舊,互道別來無恙,這就是我乞食講堂的旋律了。有時快板,有時慢板,急緩之際來一段如歌的行板,點綴枯索的生活節奏,便也隨著春夏秋冬一路流轉。偶爾心血來潮寫幾篇無關痛癢的小文章,便成為協奏曲間的裝飾奏,自由自在,天地任遨遊,亦不必一定依著譜上的音符演奏,另有一種偷情的快感。你在信中提到今年專題研究計畫獲得通過的消息,你說在你任教的系裡,祇有一個人提出申請案,那個人就是你,令你覺得有些耽心掛意,是否待久了也會和你的同事一樣,連申請研究計畫都懶了,而這不是你所願見到的。也許新設的大學就是這樣,占地廣大的校園,美侖美奐的新建築,良好的校園規畫,令人稱羡的硬體設施,學術傳統卻有待建立。我不知道你的憂心會不會惡夢成真,但我卻思考著另外一個問題,就是研究工作對你是否真的那麼重要,或者對所有乞食大學講堂者真的那麼重要?雖然每年我都會申請一兩個研究計畫,一般無非是國科會或民間基金會提供的經費。但我也問過我自己,真正要做的是甚麼?一個完整而獨立的個體,還是知識的奴隸?我們在意的是心靈之豐美,還是個人著作目錄上多了一條或少一條?而從事人文學研究者都知道,著作目錄上每增加一條可能就要耗費一年或半年時間,當上帝給每個人的時間如此有限,如何分配成為人生的必修課,可惜沒有人能告訴我們該怎樣分配才正確,而在摸索過程中我們早已浪費了大好時光。乞食大學講堂如你我者,常常為了要不要在著作目錄上多加一條而左右躑躅,既已踏上這條不歸路便難回首。你提到今年春天一位朋友用小說創作升等的事,那是台灣教育史上的第一次,些許鼓舞了你,或許將來會有更多學術工作者參考相同的模式申請升等。我想,學術評鑑該會有較多元的方式罷!至少不會再以學術論著做唯一的判準。但這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我一直認為,每個人都是獨立而完整的個體,自我要求本來就可以有很多不同的判準。我知道我的觀念不會被太多人所接受,但這又有甚麼關係呢?希臘詭辯學派說「人是萬事萬物的準繩」,這個人常常指的就是自己。如果覺得自己已經是獨立而完整的個體,外界的評價似乎就不是那麼重要了。

  到鄉間新設的大學教書到底是尋找心靈的故鄉還是南下牧馬,我想亦祇有你自己最清楚了。台灣地區的南北差異太大,對學術工作者來說,南下牧馬似有流放邊疆的況味。但真實情況是這樣的嗎?抑或祇是你內心的投影,一種無以釋懷的心情。如果能夠安身,何處不能立命?你可能會懷疑我是在唱高調,事實上,對京城生活我亦沒有太多眷戀,不過是混碗飯吃罷了。說得更真切些,歲在中年的我,逐漸變成了家居動物。這幾年我愈來愈不喜歡出門,除了上課、開會、打球,大部分時間我都是待在家裡,看看書,寫寫稿,做做研究,聽聽音樂,日子安定得甚麼似的。甚至常常覺得我心靈的故鄉好像就在家裡。我想,年少時酷愛山水行腳的我,不再是一個好獵人了,不論心靈或現實生活裡,我都成為沒有出獵意念的家居動物,祇差沒有變成素食主義者而已。也許有一天你也會變成這樣罷!如果家居是人類的通性,那麼,總有一天我們都會回到家裡,家也將成為最後安身立命的地方,就像現在的我。

  尋找心靈的故鄉或南下牧馬,這樣的論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成為逐水草而居的游牧民族或定居的農業民族,繫乎心之所向。而在這多雨的小鎮住久了,早已習慣偎著霖霖的雨意。下一張唱片該放甚麼呢?我想,德弗札克(Antonin Dvorak)《來自新世界》(From the New World)會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一九九九年七月十三日 寫於景美溪畔
                    原載《自由時報副刊》一九九九年八月三十日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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