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 明天的陽光


  接到你電話的時候,我嚇了一跳。你說搬了新家,想要買一套音響,希望我陪你去看看。

  許多年了,除了偶爾打打電話,你我之間彷彿真的已經彼此遺忘,如果不是你搬了新家,或許我們也不會再見面罷!

  相識二十載,相問冷暖,卻是無語。你說我是天生的遊牧性格,哪裡有水草就遊牧到哪裡,知識的遊牧,生活的浪子,從不知自己下一個腳印會踩在哪裡?而你是戀家的,寧坐在沙發上,守著一方小小的窗櫺,守著流瀉的樂音,翻讀一卷小說或散文,這就是你生活的全部了。然而,縱使這樣簡單的訴求,你依然失去。結了婚,生了孩子;然後,離了婚,再度回到年少時的夢土,買一間小小的山邊住居,繼續守著流瀉的樂音和小說情節。就像許多歲在中年的朋友,有人結婚,有人離婚,有人繼續過著單身日子,每個人心底一把尺,量來量去量不平。沒有人知道結婚的理由是甚麼,也沒有人精確掌握離婚之必要,生涯規劃,選擇的道路,彷彿都已經不是那麼重要了。在佇足與前行之間,邁入中年的我們,似乎也不必再虛情假意,是便是,非即非,年少時自以為是的看山看水境界,到這裡都不管用了。我們不再相信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這種弔詭的三段式論調。年過四十,恍然有受騙上當的感覺,走了一半的人生,回顧四十年的雨露風霜,陽光和小雨,悲歡交集。往前看是不是還有四十年?能夠看透繁華落盡,化做春泥?

  記得那年秋天,你新披嫁裳,搬到紅塵喧鬧的城市,在一所中學教書;我甫卸下草綠色的野戰服重回學院,做一名無何所求的書生。時空上的距離近了,彼此的心靈卻愈來愈遠。人生的際遇,飛鴻雪泥,不計東西。

  你說婚姻生活是一落用過未洗的碗盤,凌亂而倉惶。沾滿油漬的杯盤狼藉,就算用菜瓜布也搓洗不掉,生活裡的細碎瑣事化做口角齟齬,天空是一脈沉沉的鉛灰,只好頹然坐在布沙發上癡癡發愣。放一曲莫差爾特罷!你說這樣可以讓自己心情愉快一些。然而,生活仍然層層擠壓而來,終於你還是逃了家,重拾年少時的夢想,傍山而居,尋覓哀樂中年的夢土。我不知道在這喧囂的城市,都會男女有多少類似的故事?每每聽到友人中年反思,調整生活步伐,總是遽然心驚。低頭看看自己,發酵已久的身裁,沉重的腳步,走不出昨日的影子。

  你的住居傍山而築,有一個詩意的名字──舒曼的家,祇是不知道住在裡面的是不是克拉拉?而你那患有精神衰弱症的丈夫舒曼在哪裡?是走向河中找尋自己的身影?還是在紅塵翻滾?你說愛情是美麗的夢幻,婚姻則是殘酷的現實,而現實裡有著惘惘的威脅。年少時遭逢的白馬王子,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結了婚,白馬變黑驢,祇是一逕兒重複著相同的節奏,嘈嘈切切,把日子過得枯索起來。柴米油鹽淹沒了昔日的亮麗與光采,甚至,連言語亦是多餘。每日裡過著一成不變的日子,你說都過得心荒意亂起來了,歲月卻依舊繼續流轉。偶爾坐下來聽一曲貝多芬交響曲,尋覓些許戰鬥的意志,另一半卻還要說無益之事何為。你覺得該拿塊布擦亮生活的調色盤,再這般下去恐怕人都要生蚺F。於是你從婚姻裡出走,重新找尋窗外蔚藍的天空。

  我不知道窗外的天空是否蔚藍,台北的天空總是沉沉的鴿灰,像抹了一層暈的布拉姆斯,縱使歡愉的曲調也揮不去悲意。永遠不快樂的布拉姆斯,從來不曾有過真正的快樂,住在「舒曼的家」,你的心情是布拉姆斯還是舒曼?至少在健康的時候,舒曼偶爾還是快樂的,他的不快樂是發病以後,而你,是發病前的舒曼,或一逕兒的祇是布拉姆斯?輕輕流洩的樂音,新配的音響系統播放著布拉姆斯op. 117鋼琴小品,晶瑩的琴聲,帶著薄霧的輕愁,也許莫差爾特更適合你罷!至少這樣可以把午後陽光敲得明亮起來。

  無以言說的心情,邁入中年的友人們總有著說不完的心事,年少時長輩教誨諄諄,我們聽者渺渺,如今自己選擇的道路自己負責,我卻還不知道結婚或離婚是不是一種必要。虛假不能填滿空洞的欲望,生命旅程的節奏誰也沒有把握。

  曾經,在年輕的日子,文學和音樂豐富了青澀的想望;如果一直停格在這樣的想望,該有多好?日月流轉,歲時淪胥,終於年輕的時光不再,中年以後,生活種種自四周壓擠而來,模糊的身影,彷彿看到年輕的日子如流影浮掠而過,於是換上運動服,假裝步履輕快地馳騁於球場,暫時忘卻迎面而來的體能衰退。而生活裡瑣瑣碎碎的事卻是縈繞不去,死纏爛打。中年的心情,思量著自己到底是《失樂園》裡的情欲爭扎?還是《麥迪遜之橋》的美麗邂逅?在夢想與現實之間徘徊,生命裡僅存的夢想一點一滴消退,就像張愛玲筆下所描述的場景,一步一步走向沒有光的世界,而我們是不甘心的,在中年期來臨時,緊緊抓住青春的最後一抹璀璨,縱使那光亮短暫得僅存一抹淡淡的餘暈。

  那年夏天,我甫通過學位考試,到一所學校兼課,初試講台啼聲的我,有著不安的心情。你問我是否有意從事教學工作,我說像我這樣的遊牧民族,大概不適合校園如此穩定的生活,可能繼續在傳播媒體混一碗飯吃。事過境遷,沒想到最終我仍走上乞食講台之路,人生的變化如此難以捉摸,我卻沒有太多思考的時間,只是任憑自己在歲月裡流轉,期待著明日的陽光。

  陽光燦爛的午後,開車載著廿一絃古箏陪你奔赴那場演奏的彩排,多年前舊事成為埋藏記憶深處的流影。你總是這樣認真地活著,身體力行生命價值的追求,把日子過得一絲不茍。相對於你的安穩,我則是眾聲喧嘩,急絃嘈切,無一時歇息。生命的程途往前,一場又一場的遭遇戰,把銳氣磨得只剩光禿禿的一把,卻還要整裝待發,準備下一場戰鬥,而戰鬥結束已黃昏。如果說人生如戲,你我的戲碼在大學畢業後截然迥異,你的戲碼四平八穩,我卻是險象環生,高岸危谷。

  從來沒有想過,像你這樣四平八穩的一齣戲也會亂了板眼!哀樂中年的心情沒有甚麼對與錯,朋友們有人結婚,有人離婚,節奏快慢各憑本事。結婚固佳,離婚也沒甚麼不好,女人到底算不算男人身上的肋骨,男人身上的肋骨可不可以換?諸如此類的問題,永遠沒有標準答案。歲過中年,每個人都有為自己選擇的權利,守著家的不一定是好男人,追求自我的也不一定是壞女人,壞女人更不一定美麗。我相信結束婚姻一定有你的理由,外人似乎亦無須置喙。每個人的道路自己決定,就像長大以後,回家的路上,不必像小學生那樣乖乖排著路隊,也沒有人為我們設定好跑道。

  新接好的音響,樂音流洩著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大衛.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五十歲生日時演奏的版本,溫暖中帶著幾許悲涼,豈難道悲歡交集正是中年心情的寫照?

  不論曲子長不長,指揮棒在自己手上,節奏快慢任憑掌握,童年的節拍器早還給老師。中年的腳步到底要不要邁出,繫乎一心之所向。至於明天的陽光是否依舊燦爛,便顯得不是那麼重要了。


                   一九九八年三月廿二日寫於景美溪畔
                   原載《中國時報.人間》一九九八年五月十七日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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