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 那時候,花蓮的天空特別藍


  然後,你就成為我的學弟了。

  在我畢業廿五年後,你穿上花蓮中學的制服,迎著陽光走進那所濱海的中學,太平洋湛藍的海水掩映蔚藍的天空,把青春生命照耀得斑斕起來。

  一九七四年秋天,一列鮮黃的火車駛過台東縱谷此端,清晨六點三十分,火車經過豐田村,穿著簇新黃卡其制服的少年坐上火車,站在朝東的車門邊上,看著朝暾緩緩自海岸山脈升起。火車經過壽豐站的時候,車站有一群要到豐田村上學的國中學生,他們在這裡等候南下的火車。我努力在人群中找尋那個瘦瘦長長的女生,伊是我國中同學的妹妹,有著一雙慧黠的眼睛,調皮得什麼似的。許多年以後,這個小女生成為你的媽咪,而且變得很嘮叨。這樣的故事並不新鮮,就像阿花嫁給隔壁的大毛,平凡的人生,不精彩的情節,而大部分人的愛情都不精彩,因為動人的故事往往沒有結果,有結果的故事總是太普通。我常常想起胡適所說的:「五四時期走出廚房的娜拉們,早已經做了祖母。」所以當那個瘦瘦長長有一雙水汪汪慧黠大眼睛的女生後來成為嘮叨女人,我也不覺得有什麼好抱怨。等有一天你到了我這個年紀就會懂得,這樣的事太也尋常,因為男人總是同時遇到孩子的青春期和另一半的更年期,這就是平凡人遭遇的平凡事。雖然你老嫌媽咪嘮叨,但是,親愛的孩子,你見過不嘮叨的女人嗎?坦白說,和別的女人比起來,媽咪應該不算特別嘮叨,在大學教書的伊在我看來尚屬有教養,不至於對咱們父子倆碎碎念,你看看你同學的媽咪就知道了,上帝對你算是慈悲的。

  前幾天媽咪打電話給我,說你要和同學到台北來玩,準備住在同學的小阿姨家,問我會不會生氣。我在電話裡告訴媽咪有什麼好生氣的,雖然同學的小阿姨家距離我居處只有五分鐘車程,十五歲的你當然選擇和同學在一起,這種心情我完全可以理解,不過身為父親的我,仍私心希望你回家一趟,至少在家裡住一個晚上,就算陪陪很少有時間相處的老爸也好,這一點你倒是同意了。

  因為工作的緣故,你和媽咪住在花蓮,我一個人羈旅城市,但大部分時候我們都不感到孤單。媽咪教伊的書,你上你的學,我做我的研究,彼此互不干擾。在許多人眼中,我們的家庭組合大概有點奇特,我很少管你,媽咪很少管我,你不喜歡被媽咪和我管,你學著我的口氣說:「每個人都是獨立而完整的個體。」是的,這是我們家的天條,每個人管自己的事,上帝照顧大家。我知道那些親子專家,家庭顧問等等,都會對我們這個家的相處模式不以為然,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反正婚姻專家往往經營不好自己的婚姻,心理諮詢專家常常無法解決自己的心理問題,我相信每個人都必須學會照顧自己。照顧自己是成長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事,我覺得一個人學會照顧自己比什麼都重要。二○○二年七月你國中畢業時,我和媽咪同意你到英國遊學三個禮拜,揹著雙肩背包,你提著大行李箱隨團出國,我和媽咪亦沒有太耽心掛意,我們知道以你的獨立性格,一定可以照顧好自己。信任是你我之間最重要的鎖鍊,從小我就信任你,相信你可以打理好自己,雖然我對你房間的凌亂甚不以為然,但亦不曾做太多干涉,因為我相信有一天你會找到自己的秩序感,那時你的房間就不會像現在這樣凌亂了。

  或許是因為我的人生缺少親情倚附,我也不想你太依靠家裡,我幾乎不曾到過你念書的學校,也很少在家庭聯絡簿上和你的老師寫些什麼,甚至不願你的老師知曉我是某一冊國中教科書的執筆者(你上課必須用的),我想你會懂得我的心意。更直截的說法是我要你像其他班上同學般成長,不論家裡種田、開雜貨店、市場賣菜、黑手或公務員,在班上都是一樣的。你也知道我的某些想法和媽咪不一樣,伊希望你成為一個溫文儒雅有良好教養的謙謙君子,我更喜歡你在黃昏打完籃球回家的路上吃一碗蚵仔麵線、半張蔥油餅,或者在設備簡陋的小店吃一碗剉冰,那是我直到現在仍然喜愛的生活調子。那些諸如優雅、教養之類的裝腔作勢,對我而言是完全沒有意義的。你也知道我總是穿著柏肯涼鞋(Birkenstock)和短褲到學校的研究室工作,只有在必須上課的時候換上襯衫、長褲,打上領帶,穿著年輕小毛頭穿的馬丁大夫鞋走進教室,這些行頭都放在我的研究室裡。媽咪老愛笑我不肯穿Clark休閒鞋,那是比較符合我現在身份的一種品牌,但我就是愛穿耐磨好走的馬丁大夫鞋,看起來粗獷一些,因為這樣比較符合我的外型和個性。

  成長的歷程總會發生一些事,諸如我已記不得什麼時候開始,你不再和媽咪或我一起洗澡,甚至帶你去泡溫泉,你也不肯和我共浴。本來我想藉此和你談些成長的事,看你那種自矜的樣子亦只好放棄。這次我特別提早一天回花蓮過中秋,為的是到學校看你上課。自從小學以後,我已經有六、七年沒有到學校看過你了。我對學校警衛說我是二十五年前的校友,回來看看自己就讀花蓮中學的孩子。學校警衛特別通融讓我進去學校,坐在那排老樟樹下等你下課,一如當年我也常常坐在這裡思考生命種種。媽咪有點緊張,你知道女人總是比較容易緊張的,甚至看到蟑螂、老鼠都要尖叫。伊耽心你不喜歡我們來看你,耽心你不肯和我們到海岸山脈陵線上的一家餐廳吃飯,耽心這耽心那,但當下課鈴響後,看到你怡然自得地走出教室,又好像什麼都不曾發生。

  你一直和嗎咪一起生活,但因為你長得和我像同一個模子印出來的,加上肢體語言和我差相彷彿,使媽咪感到非常生氣,尤其當你說我是原稿,你是拷貝,而媽咪是影印機時,媽咪差點沒把咱們父子倆趕出家門;伊以為遠離我的影響,沒有和我一起生活,你就會變得有教養,伊完全忘記你脈管裡奔流著我的血。女人有時很精明,有時實在糊塗得可以,媽咪是一個好教授,但在某些地方和我總是不搭調。就像媒體不時指責色情網站、光碟或書刊對青少年的危害,我卻不特別在意你是否看了這些東西。我覺得男孩子成長的歷程就是這樣,就算你不買這些東西,同學也會拿給你看。看就看,亦沒有什麼大不了。但你一定要瞭解,媽咪本來就和我們不一樣,你的外公是小學老師,伊從小是模範生,長大過程中壓根兒沒有看過那些東西。所以當伊因借用你的電腦而發現你電腦裡有色情網站時,那種驚慌失措的情形可想而知。

  我並不認為媽咪太古板,和大部分媽咪比起來,伊算是開明的;只是比較循規蹈矩,從小到大沒有做過什麼越軌的事,伊這半生最大的突破,大概就是大學畢業那年嫁給了我。或許這也是媽咪一再抱怨的原因,說什麼還沒過足戀愛的癮就一頭栽進婚姻的泥淖,碎碎念念,無時或已。有時你犯了錯,伊亦是這般念你,念呀念地,念得你心煩意亂起來。你要知道,媽咪的成長太順利、太單純,不知道什麼是挫折。伊的想法也很單純,認為努力就會有收穫,而我卻認為人生是一條曲曲彎彎路,有時起,有時落,起起落落是人生必經的道路。媽咪的理性工具主義傾向,使伊做任何事都有明確的目的論,不像我只是一逕兒耽溺在自己的世界,成功、失敗,變好或變壞,我很少去想這些問題。你知道在台灣的教育結構下,學校老師總是教我們如何追求、獲取,成為一個成功的人。所謂成功指的是社會價值,權力更大,更有名氣或財富更多,而很少教我們如何割捨、放棄。強烈的目的論扭曲了我們的思維,我們努力成為一個好學生、好丈夫、好妻子,以社會價值做為我們的生命價值。我們很少去想如何成為一個人的問題,亦即以人為目的,而非一般所謂的社會價值。

  以人為思維中心並不是什麼太新鮮的事,法國哲學家服爾泰就說過:「我是人,我不自外於任何關乎人的事物。」所以人本來應該是我們的終極關懷,卻被各種社會價值所取代,而忽略人的存在。文藝復興時代的最高價值,即在追求「全人」(Universal man)的精神,這個「全人」的意涵包括科學、文學和運動,既是桂冠詩人,亦是馬拉松選手。這就是為什麼我一直要你養成良好運動習慣的緣故,這一點你基本上實踐得很好,跑步、游泳、打籃球,把日子過得飛揚起來。雖然每次和你打籃球時我仍對你的平衡感有些意見,就遺傳學而言,你似乎並沒有遺傳到我的運動細胞,速度和平衡感都不是太好,這些對運動而言不免是一種缺憾,幸好你並沒有因此而放棄運動,或許這也是你一直維持快樂心情的緣故。這次和你打籃球我才發現原來你的胯下運球和背後傳球動作極佳,而且投籃很準。我在你國中畢業紀念冊上發現同學們居然稱你為神射手,看來我要對你的籃球重新評價了。我在同學們寫給你的話中發現,同學們都認為你是一個快樂的人,這一點使我感到很欣慰。

  快樂是人生最重要的事,不論智愚賢不肖,快樂是一生的追求,我很高興自己有許多追求快樂的方法,諸如閱讀、運動和音樂;三十年來我不斷在這些事物上找到快樂的泉源,而我羡慕你天生的樂觀性格,似乎你總是快樂的,從小到大我很少看到你愁容滿面,縱使你這個年紀最關心的學力測驗,我看你你好像也沒有太煩惱。你樂觀的個性與生俱來,我則是經過許多後天的學習,我不知道哪一種快樂比較快樂,但這似乎也不是那麼重要,只要能獲得快樂,先天的個性或經過後天學習,已無庸深究。

  你的運動習慣使我感到放心,加入管樂隊尤其讓我彷彿回到從前。當年我是管樂隊的長號喇叭手,而你選擇的樂器則是高音豎笛,那是一種音色很美的木管樂器,我一直非常喜歡。雖然我不知道你的這項興趣會維持多久,但我想一個人能學會一項或多項樂器,生命的樂章將會譜得更為精彩。所以當你向媽咪說想學吉他的時候,我和媽咪毫不考慮地答應。媽咪當年曾經非常想學吉他,卻因嫁給我而沒有完成伊的夢想。但你切莫以為是因為我和媽咪沒有完成的夢想要你去完成,我常說每個人都是獨立而完整的個體,你的學習和成長是你的事,我和媽咪所能做的只是為你踩踩煞車,不讓你做太多違反社會價值的事。你也知道我不喜歡那些自己什麼都不會而強迫小孩學習的父母,我和媽咪只是在你想學什麼東西時替你付學費罷了,壓根兒不希望你成為什麼天才。所以當我看到那位二○○二年大學入學學測第二、二類組狀元的父親出書,說明他如何培養出狀元兒子時,我不禁為我們的時代感到悲哀,一個做父親的如此洋洋自得於培養出狀元兒子,出版社亦短視地大肆宣傳,並且藉此大撈一筆,我們的社會還有什麼希望?我認為如果是因為獲得諾貝爾獎,做父親的出書說明如何培養自己的孩子還差不多。我們的社會如此短視近利,如何能有大格局的胸襟?

  我不希望你成為資優生或就讀什麼名校之類的,而希望你具有獨立思考的能力。記得一九七七年秋天我大一時讀到陳寅恪先生的〈王觀堂先生紀念碑記〉,提到「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而成為我後來努力追求的生命價值。在你成為我學弟的此刻,我希望你能夠把「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列為你終身追求的目標,這也是我所能想到勉勵你的話。

  校門口那排老樟樹依舊濃蔭密布,成為我學弟的你正邁向生命的新里程;我想起那時候花蓮的天空總是特別藍,而你不知道是否也看到那一片蔚藍的天空,和太平洋湛藍的海水?

                           2002年9月28日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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