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8. 水邊人語


  記得第一次聽大鼓詞,那女的一壁敲著鼓一壁唱道:「景欄溪上有條矯,橋下龍戲水,龍在淺水啊!……」那長長的「啊」之後就記不真確了,彷彿是說些什麼虎落平陽被犬欺,龍在淺水被蝦戲之類的。

  中國人很有意思,住在山邊的,要給自己安個名目,就是「仁者樂山」;住在水邊的,也得給自己安個名目,就成了「智者樂水」;這還不夠,住在山媕Y的要說「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住在水涯溪畔的就說「水不在深,有龍則靈」,說來說去,還不都是給自己臉上貼金。

  其實山水云云,常常是人類心靈的一種寄託,又因為山水形勝,便也容易造出一些名目出來,甚至最不著相的禪宗猶不免要說「見山是山,見水是水」,「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最後又回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的機鋒啞謎,大概無非是就近譬喻,取其方便法門而已。而傳說一手執劍一手捧經的可蘭教徒,也說出了「如果那山不來,你走向它」的箴言式語句。而中國歷史上最有名的知己故事,猶不免要藉流水高山的曲調來為伯牙與鍾子期加添顏色。想來山水之為物,真是人類的至親好友了。

  人類不能為自己選擇生長的故鄉,但可以為自己尋覓心靈的故鄉,而我似乎比較幸運,因為生來便擁有山山水水水山山的故鄉,眾山環抱,溪流蜿蜒,不須言語,無邊韶景都到眼前來。

  靠近山腳那邊,荖荖溪自樹湖蜿蜒而下,到此折轉向東,流向支亞干溪的主流,再轉而向北,會木瓜溪入花蓮溪,這是花蓮最長的河流了。雖然在長濱出海的秀姑巒溪,最近因為泛舟的流行,名氣頗大,但秀姑巒溪卻是有大部分流域不在花蓮縣境。至於為山九仞,崖壁削立的中部橫貫公路,立霧蜿蜒,夾金沙而俱下,亦是波瀾壯闊。但那韶光勝景,終究是留子遊客說屐痕用的。

  而立霧溪的支流陶塞溪,水質清澈,隱於深林,往往需本地居民指引始得桃花源人口。近幾年來知者漸多,舊名殆已廢棄不用。前些時候讀到一些有關陶塞溪的報導,推敲再三,始知原來就是我們說的「神祕谷」,不過,「神祕谷」現在也不「神祕」了,宜乎其改名為陶塞溪,這樣也比較符合一些實際的需要。至於「神祕谷」的別名「情人谷」,想來是年少多情,混合浪漫的想像而得名。試究其實,「神祕谷」步道僅容二人攜手並行,宜乎其名為「情人谷」。

  但無論如何,這幾年對山林旅遊資源的開發,大眾化風景區已吸引不了人,只能更向山埵獢A一些從前神祕的地方,以及保存原始風貌,榛莽未闢的所在,也都一一挖掘出來了。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好事?對花蓮土生土長的我們而言,不免於是有些敝帚自珍之情的,但揭開大地自然的神祕面紗,似乎是人類共同的天性,花蓮人自也不能太自私。

  所幸我對揭開自然奧祕並沒有太高的雅興,渾渾沌沌,一路自山巔水涯行來,倒真是欲說還休了。

  記得剛開始走進歷史的領域時,讀到凱撒經過魯比孔河向南方進軍,於河上豪語:「現在骰子已經擲下了。」是的,在面對任何一個歷史現象時,我們都是早早把骰子擲在碗裹,至於成敗是非,往往轉頭成空,這一寶押對與否,是鮮少人加以檢討的。就如同我們總是在失掉一些東西之後,才會想到要去找回。

  中國文化將近花果飄零了,自然會有文化復興委員會;古蹟破壞將盡,當然就成立文化建設委員會;當環保呼聲甚囂塵上時,大概能保育的自然也不會太多了。我們總是在歷史事實與心理事實的夾縫中生存。原本豐富的資源在消耗殆盡時便以為珍貴無比;至於平日所見,習以為常,誰會經心在意。總要在歌仔戲沒落以後才來辦民間戲曲比賽;至於雅音小集,當然也是京戲最後射出的箭。而尚還有一些藉求思想文化解決問題的迷思,高唱科學在西方,人文精神在中國的呼顯。接下來的推論便是:東方文化取代西方文明。睡不醒的石獅子,我們很難在歷史的天平上放置砝碼。

  歷史也是一條流動的河,當我們站在高處,以統觀全局的眼光,分析、判斷,標示出河道的蜿蜒,轉折,以及那沈緩迂迴的肥沃三角洲,後來的先見之明使人沾沾自喜,以為探驪得珠,獲知了人類歷史的奧祕,如同考察一條河流的身世。可是,歷史的最主要功能乃是預測,在事件結災之後的分析往往是無濟於事的,而是要回到將出未出的那個點,擲下骰子。在河道尚未成形的時候,誰也無法在三叉口判斷它的流向。

  大禹治水畢竟是人們心堛漱葀z事實而非歷史事實,所以當頭頡剛宣布「禹是爬蟲類動物」的時侯,會引起如此鉅大的反對聲浪。禹究竟是不是爬蟲類動物,對我們今天的生活並不會有任何影響,可是,人類總習慣以上古為黃金世界,懷想那「美好的古代」。「美好的古代」永遠是人類心靈之終極寄託,所以,歷史就成了今人與古人心靈的對話。

  在這種對話當中,今人恆為主,古人恆為客,難怪英國史家柯靈吾(R.G. Collingwood)要說「一切歷史都是現代史」,以及「一切歷史都是思想的歷史」。當我們用這個角度來看歷史之河的流動時,就瞭然比瑞(J. B. Burry)說「歷史是科學,一點不多,一點不少」,是多麼不可能的事了。

  其實歷史之河只是我們心理上的一種慰藉,用自己的心理需求重新建構的一種價值判斷。而人類對身邊存在的現實總不經心在意,而拼命努力懷思美好的古代,早已消逝的人與事,常常是寄託心理事實的最佳客體。就像我們很少關心周圍的人,而想念那些隔著時空距離的美好回憶。留在父親身邊的長子,永遠是老人家發脾氣的對象;但是,那遠遊異地,萬里孤蓬的么兒,卻是家書抵萬金,噓寒問暖,託付雲間雁宇。

  人之情恆常如此,歷史固非眼前事,也無形中成為寄託心靈的美好古代,人類喜讀史並非真對歷史有所愛,而是在歷史中發現了自己,把自己投射到歷史之河的流動中,歷史成為自己,自己化身為歷史,乃有深深的契情。但當歷史隔著時空的距離而能付予想像時我們喜愛,真正己身投入歷史的洪流,濤濤巨浪,卻又是視野朦朧,看不真切了。清代學者崔述在《考信錄》婸﹛G「人之情好以己度人,以今度古,往往逕庭懸隔,而其人終不自知。」誠哉斯言,我們每天在生活中的所思所想,不就正好是「以己度人」的最好寫照嗎?

  歷史之河繼續向前流轉,黃金不免挾沙泥而俱下,如何披沙撿金便是史學工作者的責任。歷史是不會說話的啞巴,必須有人對歷史說話,人是主動的,歷史是被動的,它永遠這樣往前流去,就像孔子在川上說的:「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水怎麼會停呢?只要日月山川還在,溪流就永不終止。當我們還在緬懷過去的時候,現在又已經成為歷史了。回憶往往是醫治創傷最好的一帖藥,但也常常是逃避現實的心靈寄託。

  常常,我想起那山,想起那環村而繞的溪流,仿彿亙古以來就這樣靜靜地存在著,溪畔的薑花開了又謝,昔日赤裸著身子在溪媕舅籅澈臚l已遠離家鄉,溪底清透潔淨的玉石依舊晶瑩,就像那中古漫漫長夜偶或閃亮的智慧火花,使人驚喜慨歎;每個時代總有些高貴的、偉大的靈魂出現在我們之間,啟示或引領時代的風潮。而民族文化主義者提出「天不生仲尼,萬古如長夜」的說法,是否也為歷史之河又加一注腳?

  荖荖溪底的玉石晶瑩剔透,宛然那無憂無慮的童年又到眼前來。用魚線和布袋蓮裝備一組釣具罷!桂竹為竿,布袋蓮蓬為浮標,就這樣在溪邊坐一整個下午。溪堛漱j肚魚和南洋鯽仔成群出游,浮標晃動了幾下,猛力將竹竿一抽,魚鉤上的蚯蚓又不見了。總是這樣被魚們戲耍,布袋蓮蓬又重又沈,一點也不敏感,魚兒吃了蚯蚓還能從從容容地游走,彷彿蓄意欺負我這愛玩鬧的孩子似的。

  而溪邊垂釣卻也不是真的為魚,好玩而已。至於那些用電瓶繫上竹竿連電棒的電魚者,倒真有點趕盡殺絕的意味,總是乘著月光的晚上,逆流而上,一路電去,大小魚兒輿溪蝦,難得倖免。幼小心靈裹便想著:下回就沒有魚可電了。更嚴重的是在溪流上游搓蘿藤-一種毒魚的藤屬,搓了有白色泡沬。一個人在上游搓(又稱洗),另一人在下游圈了網子撈,一條溪流到處浮飄著肚皮翻白的魚兒們,令人看了真是殘不忍睹。總要到溪埵A也電不到魚的時候,彼此才交相指責。然後必須等許久以後,溪堛熙蝸慾~又活躍起來。

  而歷史上的戰爭與屠殺,豈不也正是這樣?一將成名萬骨枯,長平之戰白起坑殺趙卒四十萬;蒙古西征,數不清的戰役,到今猶稱黃禍;滿清入關,嘉定三屠,揚州十日;最接近我們的是日軍侵華,南京大屠殺的哭嚎聲兀自隱隱傳來;山河遭劫,生靈塗炭,人類永遠不在歷史中學習教訓;兩次世界大戰間隔不到三十年,協約國與軸心國剛剛結束,資本主義世界與共產世界成為兩極對立,第三世界也不甘寂寞地蠢蠢欲動,史家們努力在歷史之河中找尋通則。不幸的是,歷史惟一不變的通則可能就是變。戰爭才剛剛結束,新的戰火重新燃起,昨天的事才流入歷史之河,今日之事又追不及待地趕著下水。

  荖荖溪從石綿山發源,浩浩蕩蕩,一逕流向太平洋。其間的轉折、蜿蜒,一如歷史的進程,江河日下而無悔。我坐在水邊垂竿而釣,二十年前的煙塵往事,回憤只是現實生活中一些兒心靈的慰藉,如果沒有這些,卻又如何在人際的夾縫中生存。偶爾讓心之野馬在非現實的沃野馳騁,草原寥廓,春郊試馬,便是一程沒有游戲規則的脫韁奔逐,奔逐那逝去歲月的點點滴滴,追也無及。

  偶爾也會不經心地想起:緬懷、追昔,究竟是不是好事?在忙碌的生活中,歷史、文學和一些零零碎碎的雕蟲小技,耗擲如許大好光陰。但又不免想到前輩學者陳寅恪自我解嘲之句: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可惜自己畢竟無益之事做得太多,正經事卻是沒做幾樁,心中不免有愧。雖說鐘鼎山林各適其性,江湖跑久了,竟自遺忘還有名山鐘鼎,倒真真是欲說還休。

  溪畔垂釣,採摘蝶花的日子早巳渺遠得難復記憶,童年瑣事成為美好的古代,從生長的故鄉到追求心靈的故鄉,這樣一路行來,究竟獲得了些什麼?只有自識字以來越愈增多的憂患,年少爾後頭上漸增的白髮,以及小腹微凸的身裁,心情亦真是微近中年了。水邊戲要的歲月已逝,歷史之河隨生命的溪流迭次而前,荖荖溪畔的那條龍,龍在淺水啊!那長長的一聲「啊」之後,龍變成了鱷魚,黃帝成為「黃龍地夤」的化身,至於那治水的大禹,不知究竟是不是「爬蟲類動物」?

                    原載一九八七年七月二十日中央日報海外副刊



◎本文收入:吳鳴,《晚香玉的淨土》,台北:九歌出版公司,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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