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9.每一個窗口都點亮一盞燈


  入夜以後,寂靜的大樓祇有幾間研究室亮著燈。

  這座弧形建築本來是學校一些研究所的辦公室和討論課教室,自從學校往山上發展以後,許多系所搬到山上,留下來的空間當教授的研究室。

  這裡是學校的邊緣地帶,距離行政大樓有好一段距離,除了到社會科學資料中心查資料外,很少有人會到這裡來。提到這棟樓的名字,大部分學生也都不知道,祇好說是社會科學資料中心旁的弧形建築。正因為建築的外觀比較特別,在這所建築物未有整體規畫的校園,顯得有點鶴立雞群。所以,當我說井塘樓的時候,很少人知道,提起白色的弧形建築,大家就印象深刻了。

  由我的研究室望去,不遠處是新建的女生宿舍,一棟八層樓的建築,淺粉紅色的外牆,森冷中略帶溫暖,看起來有點像城堡。我坐在這裡,望著城堡般的女生宿舍,那裡住著我的學生們,十八、九歲的孩子,有著純真的心靈,以及遠天的夢想,想望有一天要振翅高飛,飛出這座城堡,甚至飛出這座小小的、美麗的島嶼,一直到遠方。

  每當我坐在這裡,望著女生宿舍窗口透出的燈火,一盞盞年輕生命的夢想,宛如年少的鴻鵠之志都到眼前來。而我已歲近中年,壯飛的日子遠了,舊浪漫已隨風飄逝。

  曾經,我多麼希望有一個面對溪流的窗口,一抬眼,潺潺溪水向天涯流去;曾經,我多麼希望有一個面對大海的窗口,船起錨出港的時候,載著我的夢想遠行;而今,我小小的夢想是希望每一個窗口入夜以後都點亮一盞燈。

  蕭邦的《夜曲》在空氣裡回盪,已故鋼琴大師阿特.魯賓斯坦(Artur Rubinstein, 1887-1982)一九六五年八月三十日到九月二日在羅馬的錄音,清澈的琴聲不帶一點火氣,這是我最喜愛的一套蕭邦《夜曲》,錄音時魯賓斯坦高齡七十七,曾經掉在演奏台上的音符早已堆成一座小山,拾起來該可以出好幾張唱片了。但這般柔情、溫暖的琴聲,依舊深深打動我的心。關於蕭邦作品的演奏歷史,從整理蕭邦曲譜的柯爾托(Afred Cortot),到十七歲就贏得蕭邦鋼琴大賽的波蘭小子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都有各自的支持者。在我的樂友當中,魯賓斯坦可能是最不受青睞的了,但他彈奏的《夜曲》卻成為我的最愛。人生相逢亦偶然,也許這就是一種相契罷!剛好他的這個演奏錄音打動了我的心,又或者這錄音剛好是我擁有的第一個版本,就這樣以樂音相許了。人是習慣的動物,習慣了這個演奏版本之後,聽到其他版本不免拿來比較一番,然後又回到最初的契情。

  就像我此刻坐在這裡,習慣性地聽著《夜曲》,當作伏案展卷的背景音樂,也不多麼認真地在聽,祇是有一點聲音罷了。

  溫暖澄澈的琴音,伴我苦苦思索著人文與藝術的千絲萬纏,我希望自己能稍稍走出學院的藩籬,迎向海天寥廓的世界,正如那些剛剛告別聯考的孩子,期待一個屬於自己的天空。

  一九九三年秋天,我正式告別學徒生涯站上講台。我所講授的一門課剛好是系裡大一新生的必修課,新教員,新學生,簇新的組合,把教室喧騰得喜氣洋洋。

  也許是剛站上講台的緣故罷!我急著把自己進入歷史系十二年來修練的武功,一股腦兒地傳授給孩子們。孩子們坐在偌大的階梯式教室,一個個眼神茫然,不知我這個甫出師門的年輕師父在說些甚麼?我卻還是天馬行空,旁徵博引,彷彿揮舞著獨孤九劍,一副武林高手的模樣。直到有一天,幾個孩子到我的研究室來,和我討論授課內容,我才知道自己上課是如此的跑著野馬,他們卻忙著到處找尋馬鞍。

  然後,我學著坐在馬鞍上揮鞭,一步一步向城門行去。孩子們開始到我研究室來了,起先是來借一些指定教材影印,慢慢地,更多的孩子們來了,討論課業也好,生活瑣事,天南地北,千山萬水道不盡。有些女孩子就住在我研究室對面的女生宿舍,走過來不到幾步路。伊們說入夜以後看到二樓最左邊的燈亮起就知道我到研究室了,然後奔相走告,乖乖地點亮桌上的檯燈讀書。想到做老師的我在研究室孜孜矻矻,伊們亦不敢躲懶。有時伊們看我的燈還亮著,竟不敢上床,一邊讀書一邊偷偷往對面的弧形建築望去,看看伊們的老師甚麼時候熄燈回家。

  就是這樣的燈火遙遙相望,古人愛月夜眠遲,我是愛書夜眠遲,常常要到凌晨纔熄燈返家,我的孩子們也挨到車子引擎聲發動纔安然入夢。當伊們告訴我這些事的時候,已是春末夏初,學期即將結束,我的心竟有著輕微的悸動。也許因為他們是我正式站上講台的第一班學生罷!我是如此地想著他們,念著他們,希望他們點的每一盞燈都燃燒著希望。而我也期許他們青春的生命,塗上各種色彩,不祇埋首書卷,更要散發生命的光和熱,音樂,運動,藝術,思想和其他,都是不可或缺的。我不知道我對孩子們的期許是否太高?一如當初像他們這般年紀的時候,我總希望自己是一個文藝復興人,一個對文學、藝術、科學、人文具有全面性知識的人。十數載匆匆而過,我繼續走在這條路上,雖不免於像流浪的小孩,卻也行腳處處,山水好景無限。

  也許這樣的想法並不符合專家之學,在現今的時代,專家之學易圖謀生,通識之才不免到處掽壁撞牆。然則真是這樣嗎?每到夜深人靜時,推窗眺望,不遠處女生宿舍的燈火一盞盞點著希望,我又回到最初的起點,想著我年輕的孩子們正在起點上蓄勢待發,而我到底該點起哪一盞燈?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一個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站在講台上圖一口飯吃,倒不免於是我心惘然了。

  坐在寂靜的研究裡,夜已經很深了,二樓和四樓亮著幾盞燈,我們幾位常戲稱自己是這棟建築的門房;有人趕早,七點就到,有人愛晚,總要凌晨以後纔施施然離開;早早晚晚,各有本色。

  望著女生宿舍每一個窗口點亮的燈,每一盞燈都燃燒著一個青春的夢想。如果人生有夢,我多麼希望這些點燈的孩子一生都懷抱著夢想,夢想乘著歌聲的翅膀飛向無盡的寰宇,看山看水看大千世界。

  夜已深沉,捻熄桌上的檯燈,該是回家的時候了。

  走出研究室,女生宿舍窗口依舊亮著一盞盞的燈。

                    一九九四年八月廿四日寫於指南山下
                    原載《聯合報副刊》 一九九四年十一月十七日



◎本文收入:吳鳴,《浮生逆旅》,台北:聯合文學出版社,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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