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手氣


  我們常常說誰手氣好,誰手氣不好,至於手氣好的人幸運,還是手氣背的人幸運,恐怕還很難說。

  大部分的臺灣男人都要經過服兵役這一關,其中有許多人在服役時會遭遇兵變,我常常開玩笑說沒經過兵變的臺灣男人大不太多,所以我也抽到金馬獎,也經過兵變,就像大部分和我同樣平凡的臺灣男人。

  和我同屬四年級的預官大概都有類似經驗,每當預官分科教育結束抽籤分發時,人人心中忐忑,手氣好壞半點不由人。一九八一年十一月鳳山步兵學校第卅一期第一梯次預官分發抽籤,我也是這兩千多個預官之一。彼時還未抽到金馬獎就已經發生兵變的我,心裡想著反正已經發生兵變了,抽不抽到金馬獎都是一樣的,因此我的第一志願是金門,第二志願是外島。彼時的想法是既然當兵就乾脆到外島體驗一下,倒也沒有什麼特別的想法,或者像〈亮島日記〉作者般的偉大情操,亦不過就是去外島看看,不必有太多冠冕堂皇的理由。

  而我的手氣不錯,抽到的籤上打著三個字「金防部」,這是完全不用猜測就知道要去金門的籤,不像有的同袍抽到郵政信箱號碼,還得對半天才知道在哪裡。一般分發抽籤的情形是,抽到國字籤的不是大好就是大壞,諸如陸總部是大好,救指部是大壞,和我在同中隊受訓的同袍有人抽到陸總部,也有人抽到救指部。我受訓時的學號是一一七,睡在上舖的一一八號畢業於成大電機系,他的手氣就不怎麼好,抽到救指部,那天睡在下舖的我整晚聽到眼淚滴落在床板上的聲音。而我抽到金防部倒是欣然就道,搭上LST登陸鑑迎向一百五十海浬外的金門浯島。

  抵達金門後,原本我以為既然屬金防部,大概無非擔任參謀之類,哪裡知道在料羅碼頭出了問題。在下部隊以前,我壓根兒不知道到金防部有所謂直屬部隊,剛好有兩個單位要在那一期預官選人,一個是兩棲偵搜營,一個是政戰特遣隊;兩棲偵搜營要一個政戰當輔導長,政戰特遣隊要一個步排接分隊長。人手氣背時就是沒辦法,一條軍鑑選一個步排進政戰特遣隊,我就剛好是那個有點倒楣的預官。你一定不相信,在選進政戰特遣隊以前我從來沒聽過這個部隊,卻成為特遣隊的分隊長。彼時的我身高一七八公分,體重六十五公斤,剛剛得到時報文學獎,隊長選我的原因據說是為了做文宣,然而進入特遣之後的入隊訓卻是早晚跑一萬公尺,伏地挺身五百,仰臥起坐五百,把我搞得差點抓狂。好容易受完入隊訓,還有山訓、傘訓、突擊訓,把我這個文藝青年錘鍊成擎天漢子。

  每當我想起這些就不禁為命運感到不解,像我這樣有點蒼白的文藝青年,怎麼會進特遺隊?以我的專長,本來該是做參謀的最佳人選,卻進入最操的特戰部隊。然而一年後我卻因為部隊移防而早半年返臺,和我同船到金門的同袍們好像只有我和極少數人提早返臺。如果不是因為這樣,等我退伍時返臺就來不及投考研究所了。而因為隨部隊返臺的緣故,我得以在退伍之前投考研究所,並且在十年後拿到博士學位,回到大學教書。

  我常常想,手氣好壞殊為難言。在特遣隊被操得連狗都不如,算是手氣背的吧!但因為這個意外的機緣,卻讓我隨著部隊移防而提早返臺,並且因此得以投考研究所,改變了我後半生的命運。人生沒有定數,手氣好壞,命運安排,初不必斤斤在意。對我而言,手氣最背時亦正是高歌起錨之時。


                              2003/9/25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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