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1. 柔軟的心


  可能因為從事學術研究工作的緣故,我發現我的心愈來愈冷硬,鎮日裡想著的是申請研究計畫,以及撰寫那種多一篇不會偉大,少一篇不會死人的所謂學術論文。

  研究領域是史學史、史學理論和史學方法的我,在課堂上和學生們侃侃而談年鑑學派開山祖師布洛克(Marc Bloch, 1886-1944)呼籲,要從生活經驗認識歷史,由學術研究體會生命,但我真的做到了嗎?每當我這樣問自己的時候,就覺得深自慚愧,彷彿自己猶似史學工作者常在掛在口中的「思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而常年處在研究壓力下的我,是否也失去了柔軟的心?我有多久不曾感動?有多久不敢痛快地哭,大聲地笑?緊?的心情,讓我逐漸失去生命的感覺,老計較著論文發表在哪個刊物有幾點?要不要多申請一個研究計畫?要不要多寫一篇論文或出版一本專書?

  這些日子以來,聽音樂時好像已經不太聽經典的大曲目,諸如貝多芬的《第三號英雄交響曲》或《第五號命運交響曲》,甚至我最愛的《第九號合唱交響曲》,也很少在我的唱盤上轉動,反而是一些鋼琴、小提琴小品,或者輕輕淺淺的爵士樂,常在我的研究室響起。每當我在午後放一張爵士唱片時,助理們就知道他們的老闆又在享受慵懶的午後了。

  在爵士樂中,我向來喜歡小樂團編制,不論三五成群或五七成群,輪替獨奏時的自由風,是我心裡認定的爵士精神。一種不受拘束的,自由變奏的,甚至散拍結構的樣式,代表著反傳統式的樂風,甚或什麼都不是,只是一逕兒地低吟淺奏。

  於是我把比爾.伊凡思(Bill Evans)三重奏現場演出錄音的《獻給黛比的華爾滋》(Waltz for Debby)放在唱盤上。這張唱片總是可以讓我什麼都不想,不必思考從巴洛克到古典的轉折,無須在古典與浪漫之間打轉,連國民樂派的民族主義在這裡亦失去意義;甚或我也不必思考從標準爵士到自由爵士、咆哮爵士的歷程,以及一九六○年代的越戰、反戰,甚或是爵士樂消沈的一九七○年代,黑人爵士樂手的苦悶與悲涼。只是一些聲音,一些琴鍵敲打出來的慵懶氛圍。猶似夢境裡的配樂,讓我遺忘生活裡的種種壓力與不安。

  比爾.伊凡思輕輕淺淺彈奏的鋼琴聲,《獻給黛比的華爾滋》使我的心柔軟起來,毋須理會研究計畫和沒有寫完的論文。不再緊?的心情,讓我回復生命的感覺,窗口的樟樹欣欣向榮,後山的青楓即將轉紅,四季迭替,隨意適性。也許我該更大聲的笑,更率性地哭,理直氣壯地做一個凡夫俗子。至於上課打不打領帶,穿黑皮鞋的時候是否不該穿白襪子,好像已經不那麼重要。撇開知識人的虛矯,讓一切回歸自然,找回柔軟的心,讓生命充滿自在與感動,或許這才是真實的我。


                             2003/12/20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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