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2. 墨水與口水


  歷經一九九○年代平面媒體與電子媒體的大戰之後,廿一世紀顯然是電子媒體獨領風騷的時代,於是口水愈來愈多,墨水愈來愈少。

  我常常想,我是不是有點杞人憂天,反正時代已經這樣,耽心掛意又有什麼用?看著平面媒體的式微,電子媒體的當紅,心裡不免憂心忡忡。特別是當電子媒成為主流之後,許多人下了班就成為沙發馬鈴薯(Sofa Potato,指歪躺在沙發上,死盯著電視螢幕,一動也不動)。手握搖控器,神遊電視劇,早已忘掉學校老師教的「人是會思考的蘆葦」。

  我任教的學校有傳播學院,傳播學院的同事們常向我感慨有些高中畢業生參加傳播學院的推甄或申請入學,口試時問他們進入傳播科系的目的,居然有許多學生答「當主播」,弄得口試委員們啼笑皆非。當青年學子以當主播為進入傳播科系的目的,我真的為我們的時代憂心。但這又何能責怪他們?我們的社會就是這樣引導他們的,不是嗎?豈止社會如此引導他們,昔日和我一起從事文字工作的朋友們,不也紛紛走上電子媒體,成為所謂名嘴。不僅昔日舞文弄墨的朋友不再搖筆桿或敲打電腦鍵盤,即或我現在的同行,乞食大學講堂的教員們,亦成為Call In節目的常客,我們又怎麼去教育下一代?

  因為研究工作的壓力太大,我平常很少打開電視,但只要打開電視,總會看到有幾張熟面孔的大學教員在Call In節目裡大放厥詞,有些人甚至一晚上趕好幾場,一個禮拜上五、六天Call In節目。也許他們真的聰明絕頂,可以不用看書,毋須備課,就可以站上講堂侃侃而談。甚至不必閱讀,毋庸找資料,就可以寫學術論文。相對而言,我常常覺得自己是笨鳥,每日裡伏案苦讀,分析沈思書寫敲打,猶自做不好本分的教學和研究工作。而那些常常上Call In節目或主持節目的大學教員們,真的是比我高明太多了。

  我同意知識分子應是社會的良心,應該為社會多盡點責任,成為社會的中道力量。但當我看到乞食大學講堂者不在課堂裡傳道授業解惑,而在電子媒體放言高論時,我不免懷疑我所信仰的真理到底是不是真的,甚至努力思考我所信奉的學術倫理,還有沒有存在的價值?

  電子媒體的時代,口水愈來愈多,墨水愈來愈少,我到底該隨時代的節拍起舞,還是堅守自己年少時的理想?昔日舞文弄墨的朋友,許多人放下筆桿,不再敲打鍵盤,憑著三寸不爛之舌成為電子媒體新寵;今日和我一樣乞食大學講堂的同行,放下教學與研究工作,掛上麥克風在Call In節目裡口沫橫飛。當名嘴們鼓動如簧之舌,主導著臺灣的民意,當電子媒體成為人們的新歡,我憂心那個深邃思考的時代已經一去不復返了。尚未進入書香社會的臺灣,已經迷失在電子媒體的叢林裡,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方向。

  關掉電視,放下手上的遙控器,真的有那麼難嗎?乾枯的墨水,飛揚的口水,將視線離開螢幕,讓眼請回到書本,豈難道如海晏河清,只是一種奢望。


                              2004/3/29 寫於指南山下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