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5. 中古男人


  有一個壯陽廣告,開始的時候一群男人講東講西,吹牛說他老兄在澎湖釣魚,一個人把兩百斤重的魚拉了上來;另一個說,如果不是他老婆反對,還想娶兩個細姨;正當男人們吹得口沫橫飛時,一個歐巴桑出來,扁著嘴說:「四十歲的喳哺郎哪會攏剩一隻嘴。」然後就是壯陽藥的名字,說什麼吃了以後,「四十歲還親像一尾活龍。」

  四十歲的中古男人好像已經成為笑話,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力氣比不過少年的,經驗輸給老伙仔,心情之鬱卒,可想而知。在現實人生裡,中古男人除了提提當年勇,好像什麼都不對勁。沒結婚的,社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離了婚的,人家用同情的眼光看你;至於在婚姻中的,大部分躲不過宿命,孩子的青春期總是遇到老婆的更年期。朋友見了面,不是比收入,比社經地位,就是比家庭孩子,彷彿到處要與人較勁道比力氣。

  有一天在課堂上臨時起意點名(我上課很少點名,一學期大概不會超過四次),班上一位很乖的女生沒來,我問同學怎麼回事,同學說這位同學家裡出事了。我問學生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同學說不能講;這就奇了,對老師有什麼不能講的。事後我私下問同學,始知這位女生的父親過世了,女生的父親是一個不到五十歲的開業醫生。

  知道事情始末之後,我難過了很幾天。不到五十歲的壯年,而且還是醫生,竟因過勞而死,令人感到不勝唏噓。

  記得二○○三年農曆春節過後,新聞報導新竹某大學有三位教授因過勞而死,一時間乞食大學講堂者人心惶惶。報導說因為過年後教授們急著趕國科會的研究計畫,導致過勞而死。於是第二年的國科會研究計畫提早收件,改在十二月下旬。但更改收件時間,是根本解決之道嗎?真正的問題,其實仍然存在。現行的大學教師評鑑制度,使乞食大學講堂的中古教授們人人自危。從前的制度是升到教授就沒事,現在升到教授仍要受五年評鑑之檢驗,只好埋首書幄或以實驗室為家。看到自己和同事們悲慘的命運,不免悲從中來。

  有一回聽美濃交工樂團的唱片,其中一句歌詞令我印象深刻,「轉業太晚死太早」,對中古男人而言,真是有這樣的人生困境。

  可人生就這樣了嗎?四十歲就已經死亡,七十歲才進棺材。左思右想,總要為自己找一條出路,豈能死守邯鄲城。於是我試著減低工作量,能到球場的時候就不窩在研究室,能聽音樂的時候就不看書,能看書的時候就不做研究、不書寫,試著讓自己的生活輕快一些。一段時間以後,我發現自己竟然偶爾亦會有看山看水的心情。山上的桐花開了,到山間小路走一遭;買到難得的唱片,浸淫在美好的音樂世界。慢慢地我覺得自己亦可以悠哉游哉,毋須時時緊繃心情。

  窗外的藍天向我招手,人生的路猶自漫漫而修遠,我似乎亦不必亟亟於探求其索,就讓一切順乎自然,或許會迎向生命的另一個春天。

                              2004/4/30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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