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8. 陶壺


  清代詞人項鴻祚說:「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學凡敗家子都會為自己的嗜好找尋正當性,項鴻祚的話因此常被拿來當做擋箭牌。明末學者張岱則直接說:「無嗜好者無深情。」亦常被敗家子們拿來為自己的雅癖辯護。

  我承認自己是敗家子,只要口袋裡有幾個錢,鮮少有不拿去花掉的,從早年玩壺,收集菸斗,到近年收集黑膠唱片,敗家行徑不一而足。我的同事兼好友劉季倫教授就常說我是敗家子,笑人者人恆笑之,他自己亦是敗家子,不過他說他只敗一種:買書,因而自我解?,說買書做為一種嗜好,至少表示自己深情。而我因為嗜好太多,只能敗家。反正我也無所謂,敗家就敗家。

  近年我倒是很少買壺,手邊用的十二把茶壺,最新的一把,年齡都已經超過十五年,雖然每年春冬兩季總會買些茶,泡茶的壺倒一直用著老玩意兒。既然用老陶壺泡茶,不免順手養壺。養壺是很折磨人的事,一把新壺起碼要泡過十次以上,泡出來的茶才好喝,以後當然是愈泡愈香,茶味愈醇。但如何把壺養好,卻是一門大學問。怎樣才能將壺和壺蓋養成同樣的光澤,就已經考倒一堆老師父。而且,一把養好的茶壺除非不再用,它很可能在任何一次泡茶時前功盡棄。一般養壺的方式,都是在泡完茶後,用冷水輕輕沖洗茶壺,然後用茶巾擦拭壺身和壺蓋,日子久了以後,陶壺會發出溫潤的光澤,這把茶壺就算養好了。

  養好的茶壺不可能不用,但用了又很可能破壞花了許多時間才養好的壺,難免進退維谷。我手邊的茶壺大部分都曾歷經養好,斑剝褪色,刷掉重養的過程。二十年來,周而復始。其中有一把宜興六杯紅泥標準壺,曾經刷掉重養過九次;另一把十杯思高紅泥大肚壺,則曾刷掉重養六次;真真是「不為無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有時想想,就算不弄這些東西,我就真的會做出驚人的學術研究成果嗎?或者寫出偉大的文學創作?想了想,不免仍是氣餒。浮生草草,逆旅悠悠,做些無益之事以遣有涯之生,至少可以打發一些無聊時光,就算敗家也是敗自己的家,亦就坦然釋懷。

  最近有一組四把的甕形加彩壺,梅蘭竹菊四君子合為一套,其中竹與蘭的壺身有些斑剝,想了許久到底要不要刷掉重養,老是下不了決心。下午泡茶的時候看著看著,好像亦惟重養之一途,否則那些褪色的地方,永遠不會再發出勻稱的光澤。於是終於下定決心明天拿出牙刷來清理,讓一切重頭開始,反正這不是第一次,相信也不會是最後一次。

                             2004/06/19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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