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 歷史與文學


  三十年的雨露風霜,我學著把理性交給歷史,把感情交給文學。

  一九七五年冬天,我在濱海的花蓮中學念高二。學校東邊是一望無垠的太平洋,不想聽課的時候,一轉頭,碧海波濤向天涯流去。彼時的我常常夢想著將來要成為一名水手,漂洋過海到遠方去。船定堡的時候,走在異國的街道上,一點點落寞的心情。在歷經海雨天風的洗禮後,坐在港口的小酒吧,喝一杯濃烈的伏特加,這就是我年少時的水手夢了。

  一個微風的午後,我坐在花蓮中學外丁字堤的頂端,望著白燈塔痴痴發楞。順著白燈塔望去,海天交接處有一條似有若無的線,那裡是地平線的彼端。我靜靜地坐在那裡,守候著時間的到來與未來的消逝。我想著那些在海上漂流的水手,看到指引方向的燈塔時,該是怎樣的心情?想家?還是岸上的伏特加?或者那些在港口討生活的廉價的女人?浪濤拍擊岩岸,一波波飛濺出雪白,我想著:燈塔是水手航行的指標,那麼,人生又有什麼可以當作指標的燈塔呢?十七歲的我,有著綺麗的夢幻,以及美麗的憧憬。隔壁家那個瘦瘦長長、有著一雙水汪汪大眼睛的小女生,到底愛不愛我?而我們的未來又在那裡?第一次,我認真地思考關於生命種種。包括我的未來,我的夢,我的人生。

  坐在海邊的沙灘上,我想著什麼可以做為我人生的指引?人從那裡來,又往那裡去?答案在茫茫的風裡。於是,我決定以歷史為我一生的愛,人類的記憶,人類的未來,都在浩瀚的歷史之海中,我要像水手般航向歷史的海洋。

  在填聯考志願時,我用2B鉛筆在卡上畫了六個志願,四個歷史系,兩個哲學系。年少天真的我以為只有歷史和哲學可以通曉中西之學,引領我邁向世界知識之鑰。

  一九八一年春末夏初,大度山約農路上火紅的鳳凰樹寫滿離情依依,微雨的天色,我的心情猶似弘一法師李叔同圓寂前寫的四個字──悲歡交集。昔時懷抱著遠天理想上山的我,受了四年的歷史學訓練,內心不禁感到有點茫然。我們常說歷史的教訓,可是,歷史的教訓在那裡呢?每當我想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胸口就隱隱作痛,因為史學理論告訴我們,歷史唯一不變的真理就是變,而歷史唯一給我們的教訓就是歷史不會給我們任何教訓。面對永遠不會重演的歷史,我們又如何從其中找到所謂的歷史教訓?於是,我把胸中的鬱結用文字記錄下來,這就是我寫作的開始了。

  從年少的文學書寫裡走來,我繼續走在讀史學文的路上;每當子夜的夢裡醒來,歷史呼喚我的理性,文學恣意我的感性,於是我把理性交給歷史,把感情交給文學。

  許多年又許多年過去了,我繼續用右手寫歷史,左手寫散文,少年時代的文學夢陪我走過悲歡歲月,對歷史的孤意與執著,使我繼續探索人類文明的奧秘。

                             2003/12/20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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