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流言


  柳成蔭來到郊外的破廟。

  天色已黯,秋蟲寂寂,林子裡偶或傳來幾聲鳥鳴,更添幾分蒼涼。

  這間破廟供奉的視黑爺,手持寶劍端坐,眼神肅殺,雖已陳舊,兀自有威猛之慨。柳成蔭匆匆打量了一眼,行走江湖的經驗使他養成隨時警覺的習慣,縱使在這極度疲憊的時刻。神像是木雕的,想必係地方神祇之屬,因為這尊非爺的造像,在其他廟觀似未曾見過。神像也佈滿了灰,蛛網也肆無忌憚地纏結。想是荒年之後,村民逃離異地,便任其殘破了。柳成蔭找了個避風的牆角,卸下在肩背的長劍,隨意倚牆而坐。現在他只想休息,好好地休息。

  闔上眼。林樹鳥啼又傳來驚悚。柳成蔭疲憊已極,他真的是需要休息了。然而白日慘烈的廝殺卻令他驚悸不已,久久不能平伏。

  秋陽烈烈,照在楓林坡上。

  楓林坡,顧名思義,漫山遍野植滿楓樹,血紅的楓葉密密層層,宛若無限好的夕陽殷紅,似血、似那漫天烽火。

  柳成蔭縱馬疾馳,趕到楓林坡。司馬堡的人馬已經到期了。下得馬來,柳成蔭抱拳為禮:

  「司馬前輩來得忒早。」

  「原來是柳爺!你來得也不遲啊!」司馬勝兩眼虎視眈眈地瞧著柳成蔭背上的三尺長劍,劍穗在風中五得一脈錦繡,不禁怒從心上起,冷冷地道:「柳爺莫不是來替歐陽塢助拳的罷!」

  「司馬前輩言重了!」柳成蔭滿臉堆著笑:「冤家宜解不宜結,也不是什麼深仇大恨,何苦勞師動眾?看柳某的面子上,化干戈為玉帛如何?」

  「柳爺莫不是來替歐陽老兒坐說客的麼?」

  「司馬前輩何出此言?」柳成蔭心底暗忖:沒藥調解不成,反倒在江湖上結怨,可是跳到黃河也洗不淨了。

  「江湖上誰人不知柳爺與歐陽老兒是忘年之交,何必故弄玄虛?瞞者瞞不識,識者不能瞞,」司馬勝也斜著眼,一副睥睨天下的神色:「歐陽老兒怕了嗎?要找你來做說客?我司馬勝可不吃這一套。江湖上一言,快馬一鞭,柳爺也該知道這個規矩罷!」

  「司馬前輩且請息怒,」柳成蔭恭敬地抱拳致意:「令徒同歐陽塢弟子林乘風的誤會的誤會,說開也就算了,何苦如此小題大做?」

  「柳爺倒說是我不對囉?」

  「未知是非曲直,柳某怎敢妄斷?不過,」柳成蔭停頓了一會,思索該如何措詞,總是萬般難決,終於說道:「林乘風故事矜狂,令徒似亦非好相與。」

  「柳爺倒是說說看,我有什麼地方做錯了?」司馬勝的大弟子李遠懷指著流程印眉心,怒氣忡忡地說到:「柳爺說話也得有憑有依罷!」

  「李兄且息怒,柳某豈敢編派你的不是,橘枳之際,總免不是桑榆東榆,實不必斤斤在意。」

  「那麼,柳爺意下如何?」

  秋陽似酒,火艷艷的潑灑下來。

  柳成蔭來到風陵渡口,本想回嶺拜見闊別多年的師父,聽江湖上傳聞,師門這幾年已不收弟子了,原因如何,尚未之詳,柳成蔭心裡便一直有著疙瘩,想返回師門一探究竟。在高陞客棧歇腳時,聽到鄰桌幾位勁裝江湖人談及司馬堡與歐陽塢的火拼事件,不禁豎起耳朵,仔細打探了一下事情的原委。

  原來司馬堡的堡主司馬勝,在江湖上亦算得上是個武林世家,因門下弟子與歐陽塢的塢主歐陽平弟子們,平素即偶因瑣事起了衝突。這一天,兩家門下弟子在官道上遭遇,不免口角上有所嘲揶,話多諷刺,甚而辱及對方之師門,那脾氣壞些的,便亮出了傢伙,摩拳擦掌,躍躍欲試,誰也不肯服誰。終至平素有隙的,動手打了起來,就在官道上一決雌雄。但總算雙方都出身武林世家,一場混戰下來,誰也沒贏得了誰。雙方弟子們各自返回師門,傷的傷,疲累的疲累,說到對方弟子時,不免於是咬牙切齒,加油添醋。

  司馬堡的弟子說道是:歐陽弟子罵司馬堡武功是莊稼把式,只合殺豬斬雞頭;歐陽塢弟子則說是:司馬弟子罵歐陽武功乃花拳繡腿,管看不管用;有的弟子更說成是繡花枕頭——草包;聽得司馬勝和歐陽平怒火沖天,誓不與對方甘休。

  流言紛紛,司馬勝派了大弟子李遠懷下戰書,約歐陽平到楓林坡決一死戰,用無眼的刀劍判斷誰家武功為勝。並且,戰書更撕了角,亦即「死約」之帖。江湖上收到這類「死約」之帖者,若懼怕不敢赴約,則須頭纏白布,負荊請罪。這對一個在江湖上行走的人,已是奇恥大辱,莫說像司馬堡、歐陽塢這樣的武林世家,自是秣馬厲器,全力以赴,視死如歸了。

  江湖上喜歡看熱鬧的人很多,關於司馬勝與歐陽平的決鬥,傳言沸沸湯湯,好事者更加油添醋的說歐陽平的大弟子林乘風調戲了司馬勝的女兒,司馬勝的大弟子自小與師妹青梅竹馬,氣不過,故意在官道上與林乘風爭路,而起了衝突的。說者煞有其事的發誓、賭咒,說道是親聞於司馬堡的弟子之口,因為他一位姨媽的侄兒就在司馬勝門下學藝云云。也有人說是司馬堡的弟子到酒樓喝酒,與楊塢的弟子為了爭唱賣歌女而起勃谿,雙方在酒樓就鬧將起來了。流言越傳越廣,僵局也愈生愈擰,眼看著明天就是決鬥之日了。柳成蔭聽完事情的原委,心裡暗忖:此刻趕到司馬堡必定引起歐陽平的不快,甚而因此結怨,反之,趕到歐陽塢,也會引起司馬勝的誤會,真真是豬八戒照鏡子,裡外不是人。但是,他與司馬、歐陽兩家都有交情,且均非泛泛,實不願見兩家為芝麻綠豆小事,鬧得不可收拾。更何況,走馬江湖十數載,他深知流言云者,泰半不信事實,這其中一定是有誤會在。但這誤會如何化解,卻令人煞費苦心。

  左思右想,半斤二鍋頭都已下了肚,兀自清醒得了無醉意。高陞客棧的客人,大都已回房入睡,明天都還有遠路要趕,誰也不趕多耽過飲,那店小二歪在櫃台邊的八仙桌上打盹兒,柳成蔭拉開喉嚨:「小二,小二,再來四兩白乾。」

  店小二揉著惺忪的睡眼,到櫃台後面打酒,慢慢兒踅回柳成蔭的桌旁:「客官,夜已深,更鼓都敲了三更,早些兒睡罷!明兒還有路要趕呢!」

  一言點醒了柳成蔭,在這裡坐困愁城,不如早早安歇,明晨趕早,打點好精神,趕到楓林坡,或可賣賣交情,化解這一場風波。

  大清早起來,柳成蔭用過早點,牽了青驄馬,一路疾馳來楓林坡,不意司馬勝及其弟子已先他而到。

  柳成蔭打量了一下眾人,勁裝短打,一個個虎視眈眈,彷彿欲撲向敵人的咽喉。

  「柳爺莫不是無話可說了?」李遠懷看柳成蔭愣著發了半天呆,也不之他在想什麼。

  「噢!」柳成蔭心裡忽然轉到自己一路疾馳而來的初發心,一時想得渾然忘了眼前的事。回到現實場景來,李遠懷正等他回話,心思一動:「李兄焉何欲置人於死地?」

  「柳爺之言差矣!是林乘風那廝起的頭,是可忍,熟不可忍!」李遠懷頓了頓,繼續說道:「士可殺,不可辱;辱我個人,猶非所計較,辱及師門,柳爺您說,能不爭口氣嗎?」

  「李兄也未免言過其實了。」柳成蔭溫婉地勸道。

  「柳爺,我知道您是一片好心,不過,」司馬勝停頓一會,續道:「歐陽弟子辱人太過,我要不討回公道,司馬堡的聲名也就此完了。人的名,樹的影兒,柳爺,你設身處地為我想一想看,這口氣吞得下麼?」

  「司馬前輩且請息怒,此事言人人殊,歐陽弟子卻說是令徒辱其師門呢!」

  「誰說的?」司馬勝的嗓門忽然大了起來。

  「昨兒晚上我夜宿風陵渡口,在高陞客棧聽聞江湖同道議論此事,倒當作是一齣好戲看呢!」

  「是誰?誰這麼大膽!」司馬勝的一把絡腮鬍子氣得豎了起來:「我找他去。」

  「司馬前輩且莫動怒,流言紛紛,非出諸一人之口,卻教我怎麼說好。」

  空氣忽然凝噎住了,秋陽烈烈,塵土飛揚。

  過了好一會兒,司馬勝忽喃喃說道:「莫不是老夫錯了?」

  「司馬前輩亦毋庸自責,江湖上,是非難斷,恩怨情仇,誰敢遽論雌雄?」

  遠處蹄聲雜杳,沙塵迷濛,一陣快馬風馳電掣,向楓林坡疾來,為首的老者正是歐陽平。

  一隊人馬抵楓林坡,倏地勒馬停住。

  歐陽平還未下馬,衝口而出:「司馬老匹夫,你好不要臉,居然請來幫拳的!哼!」

  「歐陽前輩請莫誤會,」柳成蔭急著為自己辯白:「柳某到此,是希望兩位前輩能化干戈為玉帛,既非父仇不共,何苦決生死?」

   「柳爺,虧你我相識十數載,居然幫起司馬老匹夫來?過去的交情算到此為止,也是我老眼昏花,還把你引為摯交。」

  「歐陽前輩,冤家宜解不宜結,看柳某面上,且握手言歡罷!」柳成蔭苦苦勸道。

  「哼!你是替司馬老匹夫做說客來的?還是想幫司馬堡以多為勝?」歐陽平怒氣方酣:「司馬勝,君子一言,快馬一鞭,帖子是你下的,現在有想請柳成蔭助拳,你是何居心?」

  「歐陽平,你不要血口噴人,柳爺也是剛剛纔到的。」

  「好個剛剛纔到,決鬥是今日,又不是昨天,已經比我到得早啦!亮招罷!」

  「歐陽平,我看你名字中有個平字,本以為有過人的修為,我看改為不平算了。柳爺盛意拳拳,本來我已經有點被說動了,你既言如此,那麼就動手罷!」司馬勝回身向柳成蔭,說道:「柳爺,多牢你費心,歐陽平既不領情,你也不要淌這趟混水了。」

  歐陽平躍下馬來:「廢話少說,動手罷!」

  兩方人馬紛紛拔出刀劍。

  雪亮的鋒口,在秋陽下散發出冷冷的青光耀眼。

  「且慢,」柳成蔭焦急地喝道:「兩位前輩非刀劍交加,血雨腥風不可麼?」

  司馬勝拔出厚背鋼刀,立穩馬步:「柳爺請後退,不要捲入這場是非了。」

  柳成蔭向前一步,阻在司馬勝與歐陽平之間:「兩位前輩既然非兵戎相見不可,那麼就先殺了柳某罷!」

  「柳爺,你這是何苦?」司馬勝把柳成蔭推向一旁。

  「柳爺,這不關你的事,」歐陽平側身而立,劍尖對準了司馬勝,冷冷地道:「讓老夫領教司馬堡的家傳武功絕學罷!」

  「兩位前輩……」柳成蔭話猶未了,歐陽平的青鋒劍和司馬勝的厚背鋼刀已經糾纏在一起了。

  雙方人馬一湧而上,各覓對手廝殺起來。一時間,金鐵交鳴,刀光閃爍劍影。

  秋陽似酒,火紅的楓葉更添幾分慘烈。

  柳成蔭望著雙方人馬刀來劍往,殺得難分難解,不禁焦心已極。覷準刀劍相交的剎那,拔出背上三尺長劍迎去,冀期分開膠著的刀劍。分了合,合了又分,柳成蔭便這樣揮劍勸架,不同的是平常練劍時,劍刃是由上往下或往斜揮,而今卻是由下往上揮。兩門弟子捉對廝殺,柳成蔭卻比誰都忙碌,幾乎與兩門弟子每個人都交過手了。

  喊叫聲,廝殺聲,夾雜著受傷的哀嚎聲,直殺得秋陽烈烈,馬鳴蕭蕭。

  沙塵迷濛,風掠林梢,更添悲壯景豪。柳成蔭拼命揮劍,亦顧不得誰係司馬子弟,誰為歐陽弟子,只見刀光劍影,一團混亂。柳成蔭握劍的手疲累了,虎口滲出血來,隱隱作痛。何況由下往上揮劍,逆其道而行,乃倍費氣力。柳成蔭極力想化解這一場恩怨,但握劍的手實在累了。兩門弟子已有半數倒在血泊裡了,迷濛沙塵,冷冷的刀光劍影編織成一片慘烈,廝殺聲兀自此起彼落。

  柳成蔭實在太疲累了,拄著劍、頹然地退出戰局,斜倚在坡地上不住喘氣。

  還未分出勝負的眾弟子們,兀自殺得血肉橫飛。由斜坡望去,司馬勝與歐陽平的對決速度也慢下來了。

  柳成蔭忽然覺得這一場廝殺真是好笑得要命。司馬堡與歐陽塢的傾巢而出,對決火拼,已經令人發噱。而他——柳成蔭,居然也捲入這場莫名所以的漩渦,豈不更令人啼笑皆非。不知為何而打,打完了也不知何以結束。柳成蔭拖著疲憊得腳步,左手拄劍鞘為杖支撐身體,右手劍把處染滿了血跡,虎口猶自汩汩流出血來,絲絲染紅了劍穗。秋陽正烈,柳成蔭想走過去再勸勸司馬勝與歐陽平,試試這最後的機會。

  走到平坦處,司馬勝與歐陽平正鬥得激烈。雖然動作漸漸緩慢,但每一刀,每一劍,都是邁向死亡之路。柳成蔭走近兩人,用最後僅存的力氣,架開了膠著難分的刀劍:「兩位前輩,且請住手。」

  司馬勝氣喘咻咻地退向右邊,歐陽平站在原地,以劍拄地,支撐著自己的身體。

  「柳爺,你想幫司馬勝老兒,現在正好撿這個便宜,上罷!」歐陽平冷冷的聲調說道。

  「歐陽前輩何出此言?大家都彼此過從十數載了,何苦為了區區浮世虛名鬧意氣?」

  「柳爺,歐陽平不會聽你的,不要再枉費心機了。」司馬勝緩緩地說道。

  「你們倆也不要再做戲了,並肩仔上罷!別人怕你們,我歐陽平可不吃這一套。」歐陽平忿忿地說著,舉起劍來,作勢欲劈。

  柳成蔭橫劍而上,秋陽緩緩沈落,一層殷紅,像末世般的餘暉染在楓林坡,背後的廝殺聲漸漸和緩下來,大部分雙方的弟子均已倒地。向左再望一眼司馬勝,正舉起厚背鋼刀,準備迎向歐陽平的死命一擊。秋風冷冷,更添蕭颯。兩人又膠著地纏鬥在一起了。此刻,柳成蔭真的感到疲倦了,秋陽在西,緩緩沈落,倦鳥亦已歸林,嘈嘈切切。柳成蔭只想趕快離開這裡,離開這沙塵迷濛,血染遍地的楓林坡,到一個沒有殺戮,沒有謊言,沒有血光的地方。

  柳成蔭默默地走到山坡處,牽了馬,扶鞍而上,輕輕呼嘯他心愛的青驄馬,任馬隨意而行,沒有目標,沒有慾望,他只想好好睡一覺,醒來時把一切當成一場夢遺忘。就任馬走到哪裡是哪裡罷!反正只要能離開楓林坡,離開那血泊中的刀光劍影,走到哪裡都好。

  馬蹄達達,青驄馬似乎也知主人心意。離了楓林坡,逕往難行,越過蘆花蒼蒼的溪畔,越過草原,來到這密密的黑森林。

  天色漸漸黯了下來,倦鳥歸林,大地一片沈寂。柳成蔭想著在林子裡過一夜,明天,明天還有很長的路要走,楓林坡的血泊之戰就任其化為塵土罷!

  柳成蔭靠在破廟的牆邊上,他真的很累了。也許,塵世總有許多事,拋不開,放不了。那一場血雨腥風,刀光劍影的戰鬥,在最後的剎那,他站在司馬勝與歐陽平之間,橫劍而立,左也不是,右也不是,甚至就連站在那裡也不是,只好默默離開迷濛的血泊。在行走江湖的這些歲月裡,他不也曾遭遇到過許多這類場景,漂泊江湖卻問津,黑白兩道認不清,也許生命真有許多無法解決的兩難困境罷!

  夜黯沈靜,林子裡偶或傳來幾聲梟啼,柳成蔭斜倚著牆角,呼吸聲漸漸低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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