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 關津


  雨雪霏霏,胯下坐騎不住喘氣,吐氣成霧,青驄馬亦是千里越渡關津,山水迢遙。柳成蔭一路風塵僕僕,來到風陵渡口。

  「好一程風雪猛烈!」柳成蔭嘆了口氣。

  連日奔馳,為的無非是早日還鄉,再重溫那楊柳依依的江南錦繡。

  遙想當日藝成下山,回到楊柳拂岸的青石橋頭,立馬四顧,一脈涵碧,淙淙溪流岸邊,那浣衣的女子豈不正是髫齡玩伴芙蓉。

  十年不見,芙蓉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柔美的長髮宛如垂柳一般。柳成蔭佇馬而立,細細凝望這張似曾相識的臉龐。浣衣女子揚起眼眸,也望了望馬上的少年,瞬即垂首繼續浣衣,一條清澈的溪流緩緩而逝。

  這次藝成返鄉,初歷江湖。臨下山時,師父猶自千萬叮囑,非不得已,切莫與人好勇鬥狠,尤不可「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只要安安心心壯遊江湖,廁身為江渚漁樵即可。但對柳成蔭來說,十年磨劍,未試金石,怎肯蟄伏?

  甫別師門,年少的矜狂使他慨有澄天下之志,要仗著手上的三尺長劍,與天下英雄較勁道、比力氣。

  楊柳依依,行道遲遲,立馬青石橋頭,雖不免有柔荑的兒女情長,但內心的聲音,像鐘杵般地敲著:快意恩仇,千里不留行,方乃英雄本色。柳成蔭想起有一次起進師父書房,看到師父正執著巨筆,揮毫書寫條幅,三尺宣紙上赫然寫著:

   結客四方知己遍,
   相逢先問有仇無。

  當時,他忽然覺得原來師父竟亦有如此豪邁的襟懷。而自入師門以來,師父除了教他練劍與基本工夫之外,很少提及江湖上的恩怨情仇。他知道,師父他老人家亦曾是仗劍江湖載酒行的漢子,其後卻不知為了何事而隱遯山林,以課子授徒了其一生。而對過往的歲月則三緘其口,彷彿那是遙遠的事,如羚羊挂角,杳無可尋。師父不肯說,柳成蔭也不敢問,師父的過往便成為柳成蔭習藝期間,心裡最大的謎。

  柳成蔭想起習藝十年,未曾試劍,望著依依楊柳,青石橋頭猶記髫齡立志,有一天,要與天下英雄煮酒論劍。終於別父母、離江南,走馬燕趙,要與北地英豪一較長短,結客四方。

  一晃眼,六年過去了,柳成蔭想起這些年的遭遇,不禁對自己的孤意與執著覺得好笑起來。然而,若非親歷,又怎知江湖路險?浪奔年少,手握三尺長劍,恨不能斬盡天下不平事。雖胸中小不平,可以酒消之;世間大不平,非劍不能消;總覺紅塵翻滾,皆是大不平,而不平又能如何?酒不能消,劍亦不能消,江湖上的恩怨情仇,無非是勾心鬥角,又有幾人是真本事?實功夫?

  過了風陵渡口就是建康。

  建康,這個六朝建都之地,也曾笙歌不斷,紙醉金迷,逢此亂世劫難,亦變得冷冷清清。落拓江湖,與踽踽獨行,這幾年的遭遇真是令人肝腸絞結,道也道不盡了。今晚且在風陵渡口過夜,明日趕早上路吧!風雪猛烈得多麼!

  柳成蔭把馬韁索繫在木條上時,天已經有些黯了。

  走進高陞客棧,木桌上稀稀落落坐著幾些等待渡河的人。天寒地凍,渡口也不知行得舟否?柳成蔭要了四兩燒刀子,一盤滷牛肉,心有所思地吃將起來。幾杯酒下肚,辛辣的液體從喉管熱到胃裡,真是窩心暖腸。

  靠近樓梯邊的牆角,一名老者戴耳皮帽子,正咿啞咿啞地拉著二胡。婉轉哀悽的曲調彷彿楚聲幽遠。
   別離了鄉關,
   別離了爹娘,
   四顧蒼茫。
   落拓了江湖,
   劍鎖了風霜,
   滿目淒涼。

  嘎啞的聲音襯著二胡的曲調,一路咿啞咿啞地拉長了歲月。老者瘦削風乾的臉孔,沈閉著眼,隱隱然歷盡滄桑而又浸淫其中的神情,令柳成蔭深切感受到江湖夜雨的淒涼與無那,唱到低吟處,一絲細微的聲音自琴筒拔出,宛如水波子驚的柳絮清風,那樣不經心地飄過春華秋葉。

  老者唱告了一段落,柳成蔭趨前邀坐共飲。

  那老者收起二胡,用墊在左腿上的藍布拭了拭琴弦,倒轉千金,旋鬆了琴弦,爾後將二胡仔細地置入黑布琴套,走來柳成蔭桌前。

  「老丈,請坐,共飲幾杯,暖暖身子。」柳成蔭起身迎老者落座。

  老者在右手邊坐下:「不敢叨擾,請問壯士尊姓大名?仙籍何處?」

  「敝姓柳,楊柳的柳,拙名成蔭,嶺南人士,敢問老丈貴姓,仙鄉何方?」

  「楚,荊楚之楚,四海為家。」

  「楚先生孤身一人來風陵渡口?」

  「一個人兩個人又何區別?幾十年了,南來北往,不就一個人過來了?」老者說完,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飲而盡。

  「老丈豈無妻小?」柳成蔭呷了一口酒:「何以孤身行遊?」

  「年少時壯遊江湖,煮酒論劍,到頭來,恩怨情仇,還不是過眼雲煙?又何曾獲得些什麼?」

  柳成蔭替老者斟好酒,也將自己的酒杯填滿:「老丈未免太過悲情,人世固有可戀,走一遭紅塵親切,可喜可悲之事,總也是幾頁滄桑。」

  「柳爺言道紅塵親切,確是灼見。你看那戲台上,唱花臉的,唱旦角的,粉墨登場,唱完了戲,下得台來,還不是乾乾淨淨的一個人?紅塵親切,翻翻滾滾,亦不過是人生如戲!一齣喜劇,唱好了,聽者擊掌喝采;唱壞了,角兒們悲一場,還不是得唱下去。反過來看,悲涼的戲,唱好了賺人同情,唱壞了,就是那麼一場喜鬧,在知情者看來,悲喜又有什麼不同呢?」

  「既是人生如戲,總要把自己的角兒唱好吧!」柳成蔭有些兒不服氣,欲辯其底蘊。

  「怎麼算唱得好呢?人世熙攘,紅塵翻滾,終如開鑼唱戲,唱一齣是一齣,初不必斤斤在意,」老者頓了頓,喝口酒,用衣袖抹淨嘴角:「你看那臉譜上畫的是旦角兒,該是青衣的,唱得荒腔走板,眼兒也不對,倒是活脫脫一個花旦,台下喝起采來,管他倒采不是,一場戲下來,台上台下混鬧一氣,又何必什麼一定的譜兒?」

  「唱戲總有規矩,青衣有青衣的做工,花旦有花旦的身段,唱起來也要有板起眼落,怎麼能胡鬧一氣?」

  「柳爺,這你就太拘泥了,」老者不客氣地數落:「你看那戲台上的角兒,生旦淨末丑,臉譜分明,好像不該有錯似的,雖說人生如戲,戲如人生,你又怎分得出誰該是生?誰該是丑?再說,生有老生、小生、武生、雉尾生,旦有青衣、花旦、老旦,紅塵人世那分得清這許多?」老者說完,嘆了一口氣,舉起面前的酒杯一飲而盡。

  「如此說來,真實人生,莫不是一場渾沌?分不清誰為誰?胡鬧一氣罷了。」柳成蔭深鎖著粗濃的劍眉,望著桌上酒杯,弄不清楚老者於意云何。

  「柳爺所言差矣!如真實人生同戲台上一般,又到那裡去找曲本兒?」

  柳成蔭凝眸望著老者一臉平靜蒼涼的表情,彷彿這番對話全與他無關似的,嘎啞平板的語調,如若訴說一椿杳遠的事,似近還遠,如夢猶真,亦升起一股欲探其底蘊之念:「老丈將欲何往?」

  「無所往。」老者斬釘截鐵地說道:「天地遼闊,何處不何往?倒是想問問柳爺,欲將何往?」

  「回嶺南。」

  「恕我多言,柳爺。」老者瞇起一雙細眼,打量著柳成蔭:「你豈非纔從嶺南來?如何行旅倥傯,又急著趕回去?」

  「離鄉六載了,想回去看看。」柳成蔭續道:「不知那柳堤石橋是否依舊?」

  「既已來到此地,何不多待一些時?」老者的語調更低緩了。

  「唉!血雨腥風,不免看得厭了,回嶺南繫馬歇腳,播種莊稼,養些雞鴨,也好安頓此身。」柳成蔭端起面前的酒杯,向老者舉以為敬,一口乾了。

  老者端起酒杯,也一飲而盡:「風雪猛烈,明日恐難以渡。」

  「柳某已歸心似箭,雪霽恐難期了。」

  「柳爺,請恕直言,」老者再次打量了柳成蔭一眼:「以你目前的心境,絕非安於漁樵之輩,又何必勉強自己?」

  「老丈於意云何?」

  「執著拘泥,血氣猶剛,柳爺。」老者停頓了一會兒,續道:「你又怎甘退隱埋沒?以我之見,柳爺恐怕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請老丈指點迷津。」

  「住所當住,行於當行,無挂無念,心所念處,即是津處。」

  「還請老丈明示。」

  「天地間何處不可繫馬歇腳?心念千萬,湖海自我胸壑,可渡河時渡河,不須強求,因為強求亦無用。」

  「此刻,我心已亂,如何能安?」

  「思安即安,其實不安亦從心生,動念便是往處。」

  「柳某已動念思往。」

  「既已動念,便任其行去。」

  「柳某駑鈍,還是不懂老丈關津。」

  「關津由心起,路從腳下行。」

  老者說到此處打住,將瓷杯裡酒仰首乾了,取出布套的二胡來,旋轉千金,重又咿呀咿呀地唱將起來。

   飄起了風雪,
   橫斷了歸路,
   萬里迢迢。
   星霜了青絲,
   蒼老了江山,
   曲終人散。

  柳成蔭舉杯而飲,坐在一旁,靜靜聆聽老者低沈嘎啞的吟唱,一時間,紅塵翻滾,江山人物,都到眼前來。老者所唱的豈非正是其一生之寫照?如此蒼涼的曲調,在風雪猛烈的渡口,窗外是一片銀白的寰宇,燒刀子在血脈裡賁流,柳成蔭聽著老老悲愴的曲調,不禁熱淚盈眶。

  明日雪霽天晴,或又是一程路要趕。人生行道,究竟有多少追逐的路?行道艾艾,風雪遲遲,早走一日,晚走一日,還不都是一樣?

  曲終人散,好個曲終人散。人生如戲,戲如人生,老者言猶在耳,如此悲愴的曲調,令人生起紅塵翻滾,滄桑道不盡之感。

  而路終歸是要趕的,不管迢遞千里,鄉關何處,越渡關津,就讓這齣戲好好唱下去吧!

                              原載《皇冠》三九九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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