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 花祭


  花祭才剛剛開始。

  柳成蔭抵達洛陽時,沿著河岸,一脈的春花斑斕,粉蝶兒猶自飛舞,搬弄那動人的語態。

  也許,那便是惜花之雨吧!

  柳成蔭覺得自己不免有些好笑,這虯髯漢子亦附庸風雅趕來看花。其實他亦心知肚明,他真正想看的並不是花,而是那賣花人。

  許多年前,柳成蔭第一次到洛城來,正是「玉劍身邊橫,金陵馬上傾」的武陵年少,雄姿英發,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也是春天,綠草如茵,一脈青青望盡天涯路。柳成蔭騎著青聰馬,一路蹄聲達達地來到洛城。洛城花祭正如火如荼──花祭,祭花,在繁花簇簇的季節,牡丹、蘭品、桃李杏花,漫山遍野地盛開著,大地生機無窮無盡。

  那天,也是黃昏時分,柳成蔭來到了洛城,花祭才剛剛開始,選「花魁」的重頭戲還在後面。

  洛城花祭是江湖上的大事,亦是文人雅事之盛會,換句話說,洛城花祭實為文人與草莽漢子共襄盛舉的時刻。對文人雅士而言,是結客四方;對沈浮江湖的草莽而言,便是一種附庸風雅了。柳成蔭來閒來無事,反正是江湖遊歷,便也是趕來洛城湊湊熱鬧。

  關於洛城花祭的說法很多,但率皆文獻無徵。孔夫子所謂「夏禮吾能言之,杞不足徵也;商禮吾能言之,宋不足徵也」,殆即此義。

  把傳說的還給傳說,把歷史的歸歷史,初不必斤斤在意。雖有考據癖的人言之鑿鑿,繪聲繪影,也有人用層累造成說的說法,所謂傳說的層層積累,形成一整套的模式,有類盂蘭盆會之屬;亦若觀音菩薩之男身轉化女相,好事者則說是「佛性本無男女」。但無論如何,花祭的源流起於點「花魁」殆無疑義。「花魁」並不是花,而是人。在洛水猶未整治之時,每到雨季就要氾濫成災,無知的先民以為是龍王有怒,興風作浪,乃遵卜者之意,獻貞女與龍王為妻,百年以來,居民移徙,洛城復又荒涼、傾圮。直到五百年前,一位識見卓越的父母官,以疏導築堤並行的合治之法,導洛入河,方解此千年水患。生民歡欣,鼓舞之餘,乃舉行點「花魁」之盛典,並用「花祭」之名,以供茶餘飯後之談助,平添洛城風情。然其實際則是藉賞花之名,行選美之實,洛城乃成為一個人比花嬌的世界,「始共春風容易別,直須看盡洛城花」,花雖美,而花不解語,解語的是人。

  這一天,正是騷人墨客點「花魁」之日,柳成蔭恰來到洛城,黃昏掌燈時分,一片花海,結綵張燈,花與燈連為一片水乳交融的可親。洛城上,畫舫正緩緩駛來,上面或坐、或立著各式女子;有效西子捧心,盪漾秋水之婉轉者,有仿昭君出塞的,懷抱琵琶,一路唱了過來;更有那效西域女子,露臂婀娜,姿態嬌冶;直看得柳成蔭眼花撩亂,人海,花海,燈海,襯得洛河繽紛綺麗,令人目不暇給。那任主選之職的五位鄉紳鉅公,坐在台上,一副自得模樣,顯得大千世界猶自有紅塵韶景無限。柳成蔭望著河中畫舫,那扮昭君的女子彈弄琵琶,唱了起來:

   陽關初唱,
   往事難忘,
   琵琶一疊,
   回首望故國,
   河山總斷腸,
   憶家庭景況,
   椿萱恩重,
   棣萼情長,
   遠別家鄉。
   舊夢前塵,
   前塵舊夢,
   空惆恨。

   陽關再唱,
   觸景神傷,
   琵琶二疊,
   凝眸望野草,
   閒花驛路長,
   問天涯茫茫,
   平沙雁落,
   大道霜寒,
   胡地風光,
   賸水殘山,
   殘山賸水,
   無心賞。

   陽關終唱,
   後事淒涼,
   琵琶三疊,
   前途望身世,
   飄零付渺茫,
   祝君王無恙,
   魂歸漢地,
   目斷朝陽,
   久候思量,
   天長地老,
   長懷想,
   一曲琵琶恨正長。

  柳成蔭聽著出塞之曲,雖有幾分悲涼,卻也無趣得緊,加上熱熱鬧鬧地不正經,心裡不禁納悶兒。一則不知是那位好事之徒,把昭君出塞寫成懷抱琵琶,回首望故國河山總斷腸的女子,此公若非想像力太過馳聘,便是秦先漢後的史盲,琵琶乃胡樂,昭君漢人,如何騎在馬上懷抱琵琶?亦不過好事之徒的偽託詞曲罷了,當不得一回事的。再者,似這般選「花魁」之舉,豈非唐突佳人?又或是俗粉庸姿,污蔑了「花祭」之名?是耶?非耶?柳成蔭再無心觀賞,胸中鬱鬱,蓋不得抒,回轉身,往人稀處行去。

  柳成蔭一心想離開這場人潮熙攘選「花魁」鬧劇,好獨自兒靜一靜。而心裡卻也不免覺得好笑,千里迢迢,偏偏來看什麼洛城花祭?花兒猶自繽紛,卻又疾疾要走,真是種了芭蕉又怨芭蕉。

  順著洛河往上行,畫舫都已划到看台下游去了,此處剩留沒幾個人,除了那真正來賣花的攤子吆喝著最後的買賣。

  「壯士,買些花兒吧!」

  柳成蔭來到一個賣花的攤子前面,賣花女喊住他。他駐步,打量了一下那賣花女子,淨素的鵝蛋臉兒,綠衣黃裳,腦後梳了兩條辮子,辮梢打著蝴蝶結兒,一副村姑的好模樣。

  「花可怎麼賣?姑娘。」

  「一朵五個錢,買多了還打折哪!」賣花女一口銀鈴般的嗓子。

  「打什麼折?怎麼個打法?」柳成蔭忽然心血來潮,想逗逗賣花女。

  「像壯士你買十朵啦,多送兩朵給你,就湊成了一打,也好送那些畫舫的姑娘。」

  「我可又不識得那些姑娘,送花給她們做嘛?」

  「花魁一榜,狀元、榜眼、探花,可真是花國的新科進士,多著人搶送花呢!滿把滿把的,整畫舫都是。」

  「姑娘也愛熱鬧兒?」

  「誰個不愛熱鬧?」賣花女嘟起著櫻花小嘴。

  「那姑娘怎麼不也去選花魁?」

  「壯士愛說笑了,那畫舫上的姑娘們都是秦淮女子,我怎敢去選?怕不給爺娘打斷了腿。」

  「爺娘怎沒一道來?」

  「他們都在城外。」

  「姑娘鄉孤身來城裡,爹娘不掛心麼?」

  「壯士言重了,洛城花祭遠近馳名,熱熱鬧鬧的,有什麼好掛心。朗朗乾坤,總有個王法吧!」

  「時逢亂世,焉有王法可言?」柳成蔭不禁又杞人憂天起來。

  「大庭廣眾,這般熙攘,賣個花兒總不至於有事吧!壯士似乎不是本地人?」

  「柳某嶺南人氏,北上遊歷,以增廣見聞。」

  「柳爺可還喜歡洛城花祭?」

  「恕柳某直言,文人雅事,風花雪月,藉花祭之名行點花魁之實,未免唐突花之名,孔夫子不也說道:何莫學夫之詩,多識於鳥獸草木之名。」

  「莫非柳爺不愛點花魁這事兒?」

  「不敢。但花自是花,美人自是美人,打扮如此濃妝胭脂,倒似歌台舞榭的戲子商女,不免令人痛惜。」

  「柳爺太認真了,其實紅塵俗世亦不須過硬執著。」

  「就因生而為人,亦不必汲汲往紅塵翻滾,更添一重煩惱。」

  「柳爺也言重了,選花魁之事雖有可議,畢竟緣惜花而來。」

  「姑娘灼見。」

  「柳爺太抬舉我啦!樵稼人家,上不得台盤。」

  「敢問姑娘貴姓仙籍?」

  「爹姓葉,本府榆坡村人氏,家裡靠耕稼維生,亦種得些花草貼補家計。」

  「姑娘識詩書否?」

  「爺閒的時候教過些詩詞兒,也不記得那許多了,詩詞是人寫的,花也是人種的,種花都趕不及了,那還想這些瑣碎事兒?」

  「姑娘話中玄機,莫不是活生生的好公案!」

  「什麼『公案』、『私案』我可不懂,洛城花祭來這兒賣幾朵花兒討營生罷咧。說了半天子話,柳爺賞賞臉,買些花兒吧!」

  「姑娘還剩下多少花兒,柳某一併買了。」

  「還有二十幾朵呢!」

  「全部賣給我好吧。」

  「柳爺真是好人,好心有好報的。」

  賣花女把花梳理好,捆成一紮兒遞給柳成蔭。

  柳成蔭取過花,付過了錢,抽出兩枝:「這花送給姑娘,算是真正借花獻佛了。」

  「我可不想出家做姑子,更不想成佛。」

  「姑娘真是語語珠璣,那就當作是相識的緣法吧!」

  「家裡花兒多得是,柳爺不要客氣了。」

  「姑娘家裡的花是家裡的,柳某送姑娘的是柳某情意。」

  「情意太重,可怎麼受得住?」

  「姑娘真是麻煩人,那麼明年花祭再來找姑娘買花吧!」

  「我一定把最大最美的花兒給柳爺留著。」

  柳成蔭一路想著去年花祭的遭遇,那賣花女子的一顰一笑,隻語片言,彷彿都是人世的禮義,這般的好情分。又逢花祭,這次到洛城來,柳成蔭真正想看的當然不是點花魁的文人豔事,而是那語語珠璣的賣花女。

  來到洛城,景色依舊,繁華喧鬧仍然。也是向晚時分,青石的街道平添幾分人世的熙攘,柳成蔭沈浸在回憶裡,緩慢走著。畫舫正緩緩划出,柳成蔭打量了一眼畫舫上的女子,依舊是那一番巧笑倩兮的脂粉豔光,岸上擔任評點之任的仕紳們拈鬚頷首,柳成蔭緩慢的腳步繼續向上游行去,心裡不禁叨唸著:那賣花女子不知是否存在?一壁心急地想快快地趕到洛河上游的賣花攤子,一壁又怕那賣花女子不來,甚而私心猶自期盼這一路永遠也走不完。因為路走不完就沒有結果,並且,永遠有著期盼與希望。

  路,好長,好長。

                              原載《皇冠》四○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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