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4. 漁樵


  柳成蔭下得馬來,信步走向溪谷,任坐騎隨意在溪畔草地上覓食。

  江南三月,鶯飛草長,伴隨著溪流潺潺,好一片江山如畫,錦繡無垠。三日內奔馳幾百里地,臉上的笑容抹了灰,亦真是個風塵僕僕。柳成蔭沿著亂石往溪裡行,來到水邊,摘下笠帽,劍亦信手擱在巨石上。這把劍伴隨他已多年,劍萼處早已是汗垢油亮,劍穗亦纏結而疏落,再不是初下山時的光鮮奪目了。

  柳成蔭看著這把伴隨多年的三尺長劍,不禁有些兒女情意起來。臨下山時,拜別師門,師父特意賜給了他這把劍,要柳成蔭珍惜使用,切莫胡作非為,與人好勇鬥狠。這些年柳成蔭走馬燕趙,壯遊大江南北,靠的便是手上這把劍了。雖然亦未曾闖出什麼不得了的名號,卻也如摰友般地以身相隨。

  而他現在正要去看一個多年的故交老友。每回他心有鬱結時,第一個想到的便是這位故友──顧景舟。不管是快意恩仇的年少歲月也好,這幾年的風霜雨雪也罷,心裡牽牽掛掛的就是這位由絢爛歸於平淡的朋友了。

  朋友,古往今來,多少至性真情流下來的典型,至今教人神往景仰。伯牙子期弦斷為知音,乃高山流水;青谿岸邊,桓伊為獻之吹笛,乃為梅花三弄;至若延陵季子掛劍,更是多少壯士英豪夢寐以思的境界!一死一生交情乃見;可以託六尺之孤,可以擊百里之命,對柳成蔭言,顧景舟就是這種朋友。而此番奔馳數百里,所謂的也就是來看一看這位暌隔經年的故友,不知容顏是否依舊?

  柳成蔭在溪邊脫下草鞋,信手擱在亂石堆上,赤著腳巴丫子走向七家灣溪。

  溪水沁涼,柳成蔭捧了滿掌水往臉上撲,洗淨塵土,也好給故友一張清新煥發的臉顏。溪水發源處,想是春雪初融,一路迢遙行來,猶兀自冰冷。洗好了臉,柳成蔭把腳舒泰地泡在溪裡,感受那一絲冷冽的快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許久未曾想到童蒙開讀的書句了,忽然又自心底浮現上來。這幾年落拓江湖,幾乎已憶不起塾師之教示,甚至湖海遊歷的這些歲月,亦極少返回師門。猶憶上山習藝時把童蒙開讀的書句拋在腦海之外,一心練劍;藝成下得山來,師父的言語諄諄,聽者不免渺渺,飄飄蕩蕩地似柳絮清風,落拓行遊,卻怎是一個了局?柳成蔭想起初識顧景舟的因緣。

  那一年楊柳青青,柳成蔭拜別師門遠行,賦別鄉關,走馬燕趙。路經七家村時,看看天色將晚,若再趕一程,便要到石家堡才有歇腳處,而七家村到石家堡尚有數十里的路,望著漸暗的天色,柳成蔭心想:不如就在七家村打尖兒,明早再趕路吧!

  牽著馬韁索,柳成蔭走遍整個村子,竟連一家都客棧都找不到。走著,走著,來到一戶大宅的四合院,叩門後,應聲而出的是一個小廝,柳成蔭唱了個喏,說道:

  「小哥,今兒個趕路,錯過了宿頭,煩小哥轉請你家主人,可否借宿一晚?」

  「壯士從哪兒來?」小廝禮貌地問道。

  「嶺南柳家莊。」

  「待我稟明員外,壯士請稍後。」

  「有勞小哥。」

  那小廝進去不到一忽兒就出來了,帶著柳成蔭進去見主人。主人面團團如富家翁,頗為好客,命小廝牽柳成蔭的馬到廄裡餵食草料,並備宴款待。柳成蔭初出江湖,不免受寵若驚:

  「不敢叨嚘,員外,千萬別費事,我自個兒帶得有乾糧,隨意果腹即可,借宿已是大恩,況乃宴饗?」

  「柳爺切莫見外,敝姓顧,草字景舟,世居七舟村,若柳爺不急於趕路,且多盤桓幾日。」

  「不敢多擾,明日即啟程北上。」

  「柳爺莫非有急事?」

  「非也,柳某嚮慕燕趙男兒之性情,思為北地遊歷,多長些見識。」

  「那又何必急在一時,且先多住幾日,敘敘柳爺的江湖閱歷,再緩緩上路吧!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亦要隨興之所至,何須行旅倥傯。」顧景舟留客殷殷。

  「謝員外好意,逆旅之遇,不敢多事叨擾。」

  「柳爺切莫拘執,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我是喜歡朋友的人,」顧景舟停頓了好一會兒,望望柳成蔭濃眉準鼻,壯碩的形體,益覺英氣勃發:「柳爺總也聽過,同船過渡猶須造五世浮屠,況乃相識共宿,萬莫再孤意執著,先住下來再說吧!也不要稱我什麼員外了,我略痴長幾歲,便兄弟相稱吧!」

  「顧兄盛意拳拳,柳某亦不敢違了。」

  「敢問柳兄師出何門。」

  「嶺南陸家塢。」

  「陸嘯天與柳兄如何稱呼?」

  「正是家師。」

  「原來是陸大俠的高足,莫怪如此英氣勃發,而又光華內斂,」顧景舟打量了柳成蔭的裝束,一身短打,黑色布衣,顯得樸素中自有莊嚴:「陸大俠可還健朗?」

  「一向安康,課子授徒,耕稼維生,平淡而寰宇無爭,顧兄識得家師?」

  「有一年,我隨家父遊歷江南,有緣識荊。那時陸大俠是中年漢子,今怕也老了吧!」

  「家師自柳某入師以來,極少外出,亦不過問江湖上的事,十年來就一直是那個樣子,也不知老了沒,倒是髮上有星霜了。」

  顧景舟沈吟了一會,說道:「令師果然是人中龍鳳,急流勇退,隱遯山林,難得啊!難得。」

  「顧兄似乎對家師知之甚詳,柳某倒想請教。」

  「想是陸大俠少提昔往風雲,柳兄。」顧景舟頷首拈鬒,續道:「當年提到江南大俠陸嘯天可是赫赫威名,怎地柳兄卻不知曉?」

  「家師向不提江湖歲月。」

  「不提也好,反正是紅塵翻滾,能耕稼漁樵安穩此生,想是最好的歸宿了。」

  「顧兄似乎對江湖上的事知之甚稔?」

  「其實,我從小也喜歡舞刀弄劍,家父不允,祇得入塾啟蒙,中得一個秀才,再無心科考,便以蒐羅武林掌故自遣,十幾年下來,倒是小有所得,不至於忙無頭緒了,加上有積蓄,管理些莊稼田莊,閒暇時戲填詩詞,兼弄丹青,便也悠遊度日。」

  「顧兄琴棋書畫般般皆能,如柳某之凡夫俗子,一介草莽,得緣識荊,實乃三生有幸。」

  「柳兄言重了,」顧景舟把兩人的酒杯斟滿:「柳兄豪情萬丈,正是我輩仰慕朱家郭解者流──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咳咳,但願能常得聞柳兄江湖閱歷之風險行跡,浮人生一大白。」

  柳成蔭喝乾了酒,略述拜師習藝,藝成下山湖海遊歷種種,秉燭之談,乃為莫逆。

  在柳成蔭落拓江湖的這幾年中,顧景舟成為他心心念念的朋友,每每路經七家村──甚或七家村的數十里外,亦必繞道以行,來探望這位誼兼師友的逆旅主人,而且,每次來總要盤桓一些時日才走。

  那一年韃子肆虐,神州逢千古未有之大劫,駐軍決堤以淹韃子水,不意竟沖垮河堤,七家灣溪正是洪水滔滔,整個村子都淹沒在水裡了。更因此,淮河下游亦改了道,天災人禍,顧家的莊園數百畝地亦流失,顧景舟庇天之佑,儌倖逃得性命。洪水退後,滿目瘡痍,田畝成河道,七家村已面目全非,顧景舟所藏的書章金石與善本、手抄,亦均付諸流水。顧景舟雖傷慟欲絕,猶捨不得這片生長之地。於是在山境處結廬而居,耕稼採樵,養菊自娛。隔年春和景明,柳成蔭重訪舊時地,昔日王謝堂前燕,影蹤已杳。察訪了許久,才自山樵口中得知顧景舟結廬山坳,循徑而往,故友重逢,平添滄海桑田之感,髮上星霜幾許,更添悲涼。竹屋陋簡,故友倆便諦聽林嘯飲茶,談論江湖歲月,竟夕不眠。以後,隔些年時柳成蔭總會到七家灣溪來與故友共坐長敘,同話桑麻與湖海新事舊聞,以為平林歲月之悲喜。

  柳成蔭坐在溪畔亂石堆上,想著這幾年自身的遭遇與心境之轉變,不禁感慨人世紅塵的流轉如斯,逝者已杳,情份依舊,便就這樣一絲牽繫,直到如今。

  柳成蔭穿上草鞋,把劍縛在背上,繫好箬笠,上岸找尋坐騎。撮口呼嘯,青驄馬應聲馳來。這匹伴他多年的坐騎,亦宛然是老友親切了。上了馬,柳成蔭一路往竹廬馳去。

  抵竹廬,顧景舟正提著一桶水在澆菜,看到柳成蔭一路馳來,急忙放下水桶,戴奔迎去。忙不迭地延故友入內,奉上明後春茶:

  「柳兄,你來得正好,水芹菜鮮嫩,筍子也剛鬆土,清炒下酒最好。」

  「顧兄別來無恙否?」

  「都這把年歲了,還在意什麼有恙無恙,山居悠閒,晝夜苦長呢!倒還捨不得死就是了。倒是你,湖海為家,僕僕風塵,真是未老頭先白了。」

  「江湖多事之秋,兼且國仇家恨,女真未定,又來了韃子,男兒身許湖海,國族無窮願無盡,海晏河清更待得幾時?」

  「柳兄,唉!」顧景舟嘆了口氣,續道:「你就是愛管閒事的毛病不改,身外之事哪顧得這許多?」

  「顧兄所言不知也,人人顧得自身,天下事落得誰來管?」

  「從前孔夫子說過『邦有道則仕,無道則隱』,你該懂得這種道理才是。」

  「照你這麼說,天下亂自他亂,我獨修得一己安穩,江山蹂躪如許,也不去管了麼?」

  「舉國倉惶,湖海生波,豈一人之力所能勝?人人把一己之身修好了,不就天下太平?」

  「顧兄,恕我直言,誰又聽得你這一番話?」

  「聽者自聽,不聽者又奈他何?」

  「顧兄,你熟讀聖賢書,文章經國之大業,你滿腹經綸,不肯用世,豈不都埋沒了?」

  「埋沒也好,反求諸己也罷,生逢亂世,力亦有時而窮。」

  「退隱山林,顧兄,你安心麼?」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善天下,此時此境,亦僅能如此了。」

  「顧兄何不遊歷湖海,以觀地理山水之勝,或亦有助於經世濟民?」

  「江湖險巇,是非紅塵不到我,又何必蹚這趟渾水?」顧景舟仍是不疾不徐的語調說道:「柳兄,鐘鼎山林,各適其性,你亦無須再勉強了。」

  「顧兄,我是為你不甘,為你叫屈啊!」柳成蔭不免焦急起來。

  「柳兄,你還是那個急性子,一頭熱烘烘的,安身立命,總要先安身才能立命啊!似你這般栖栖遑遑,又成就得什麼?連身都不得安了。」

  「湖海波濤,我又怎能安得下身來?江湖遭劫,豈能坐待?」

  「山水各適其性,我不勸你,柳兄,你也無須勉強我了,我帶你去看看最近新培的幾本菊花。」顧景舟說著,拉了柳成蔭的手往屋外走。

  菜園裡一脈青翠,靠近南方的向陽坡地上植著幾畦菊花,暗綠的葉片,柳成蔭泰半不識,顧景舟熱心地解說著。

  「我現在正編繪一本菊譜,待會兒拿給你看,」顧景舟指著一株厚葉短莖的菊花,繼續說道:「這是我費了三年工夫培養出來的新種菊花,要到冬春之際始凋萎。」

  「要是你像這株綠菊就好了,想不到一場浩劫,把你折損成這樣。」

  「紅塵俗事,也不須太在意。這一身臭皮囊,有也好,無也好,浩劫云何,都是鏡花水月,拋卻了事。」

  「拋開紅塵,放卻臭皮囊,奈何匣中三尺長劍不甘蟄伏!」

  「劍往心上起,心中有劍手上乃有劍;胸中無劍,劍從何處來?」

  「寄情田畝,託身山林,茶酒閒情小道,世間大不平如何能消?」

  「平如何?不平又如何?」

  「人活著總要有點兒尊嚴。」

  「快意恩仇,結客四方,便是人的尊嚴麼?」

  「仰不愧天,俯無咎地,乃無負此身。」

  「寄情山林畎畝,亦無愧於天地;取諸自然,性命與天道輪迴,該是最好的歸宿了,又何必栖栖遑遑於紅塵翻滾?」

  「清者自清,濁者自濁,紅塵亦得親切,顧兄,你未免太著相了。」

  「柳兄所言甚是,色相非相,寄情畎畝與湖海波逐,豈非都是歷練?」

  「我說不過你,還是各適其性吧!」

  山中日短,浮雲掠處,天色已然暗了下來。

  七家灣溪水流潺潺,應谷迴旋。彷彿從四周湧來。一方竹盧兀自凝立,柳成蔭望望眼前的故友,輕輕嘆了一口氣。昔日的書畫雅趣,金石善本,全然拋卻,如此無爭的寰宇,宛然淨土非人間。而明白,無窮無垠的明白,他仍要下山去,湖海洗心胸,是非成敗,快意恩仇,總是一份不甘心呵!落拓江湖,煮酒論劍,也許紅塵是他最好的歸宿了。

                              原載《皇冠》四○四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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