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 盜跖


  相國寺的交易正熱絡。跛腳三嘎啞的噪音吆喝著:「糖葫蘆!糖葫蘆!」吸引了整群整群的小娃子們跟著一長串兒。

  和生叔蹲坐在小板凳上,私窯燒出的青瓷擺在地攤上,一個個打起了精神,雨過天青的顏色,人物花鳥栩栩如生。和生叔斜乜著眼,瞧著熙來攘往的人潮。

  驀地,一名頭戴箬笠,身穿蓑衣的壯碩漢子,僕僕風塵,走進了相國寺。

  那漢子一臉絡腮鬍沾滿了塵土,顯得有些兒落拓。

  「大爺,買些青瓷罷!」

  「大叔,像我這樣的莽漢子,怕是識不得甚麼風雅的,大叔莫要取笑了。」

  「大爺,這話兒可說得不對了。風雅粗俗豈可相貌。」和生叔一臉正經地說。

  「走馬江湖,舞刀弄劍的,實不識風雅粗俗之分。敝姓柳,嶺南人氏,到洛陽來是要找一個族中兄弟。」

  「敢問柳爺找的是……?」

  「我二哥自幼多病,大伯為取名去病,討個吉利的意思。二十年前離開嶺南到各地遊歷去了,聽說還去了一趟西域。這幾年有人由北地南返,說他人在洛陽。」

  「莫不是寫《西域遊記》的柳去病柳爺?」

  「是了,就是他。敢問大叔知道他住在哪兒麼?」

  「聽說柳去病柳爺住在城北的清涼寺,由這兒過去,大約一炷香的時辰。你到那兒問問住持就知道了。」

  柳成蔭謝過了和生叔。解馬,翻身而上,一路向城北馳去。馬蹄揚起的塵土,一如多年來的江湖風塵。

  是了,就是這十數載的江湖行腳,鍛就柳成蔭風霜的容顏。

  雖然也還有悲喜,雖然年少的豪情未減,卻也已是心情微近中年。他不知道自己經歷了如許的血雨腥風,何以仍能挺立得像標槍一般直。那樣勾心鬥角的江湖歲月,一路行來,顛躓的腳步不免躑躅。行道遲遲,胸懷鬱壘。他不是勇往無悔的莽夫,在遭遇困難時亦不免氣餒,卻仍一路向前行去。就像那一年心灰意冷,蟄居太湖之畔,一個人孤獨的生活、垂釣、練劍,以遣悲懷。消磨那年少的意氣風發。到頭來,仍是割捨不下,涉足江湖,做一名落拓塵世的漢子。

  快意恩仇已成煙塵往事,而今,江山如畫,景物依舊,多少豪傑隨風飄逝,失落的名字沈埋黃土,祇賸得漁樵閒話,真真是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了。

  有時深夜獨思,柳成蔭不免捫心自問:鐘鼎山林,各適其性,走馬江湖,為的又是甚麼?

  自從藝成下山以來,竟是一事無成。既無鐘鼎血食之志,走馬江湖又是庸庸碌碌,柳成蔭不禁喟然而嘆:  

  劍啊!劍啊!
  你凡鐵三尺,伴我已逾二十寒暑。
  然而,寸功未立,壯志未申。
  劍啊!劍啊!
  你沈寂已久。
  劍啊!劍啊!
  我負你良多。

  唉!唉!

  辜負的究竟是劍還是自己?

  遙想那一年春天,江南三月,鶯飛草長,柳成蔭倚馬青石橋上,縱馬而馳,從此山高水遠,逐鹿江湖,倒真走上了不歸之路。如果不是這樣的話,而安心留在嶺南,如今該也兒女成群了罷!到如今,祇剩得嶺南溫暖的陽光,小橋、流水、人家,時在午夜夢迴時湧現。柳成蔭想著這些年的江湖行腳,似乎也不再如初下山時的理直氣壯了。

  那麼,柳去病呢?

  這位柳成蔭的總角玩伴,曾同門學藝的族兄,自從那一年為瘴癘之氣所襲,經脈不順,練功之時,氣運不過足三里,頗為此所苦。而藥石無效,便此下山。遠走北地,更橫越沙漠,遊歷西域,到今也二十年未見了。若不是此番柳成蔭練劍諸多窒礙,欲藉西域武學相輔,這一生兄弟倆恐怕就要參商不相見了。

  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近年來,西域武功傳來東土,江湖上大為盛行。魯紅葉撰著的《西域武功秘笈》刊行以來,更蔚為一種風潮。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書序上說:「本秘笈乃老漢親訪西域武學大師十八家,暗誦默記,筆錄而成,期有益於中原武學,則於願足矣!不敢自珍。」柳成蔭所練西域武功,本是依這本《西域武功秘笈》所載心法。蟄居太湖之畔的那段歲月,柳成蔭專心一意,心無旁騖的練習。卻不知怎地,總覺有許多不連貫處,而多所窒礙。《西域武功秘笈》在江湖上流傳甚廣,紅葉老人亦名滿天下。稍懂得些莊稼把式的練武者均都知曉,一時間,書坊甚至找不到印刷用的竹宣了。而斥資雕版的金陵魚大老闆當然也狠狠賺了一筆。

  柳成蔭來到北城,問明了清明寺的方向,馳馬而去。一路秋山紅葉,山脈蜿蜒,宛然人間勝境。那山勢迂緩沈厚,呈現安穩的態勢。

  到得清涼寺,柳成蔭跨下馬來,在寺前的白楊樹幹上繫好了馬,到淨水池去洗去風塵,才施施然來到寺前。

  應門的是一個小沙彌。白淨的面龐,瘦長瓜子臉兒,長得有些秀氣,像女娃兒。

  「施主來清涼寺隨喜麼?」

  「小師父,我是來找一個族兄的,他叫柳去病,不知是否在貴寺掛單?」

  「柳去病施主確在寺中,就住東廂房。」

  「不知可否煩小施主引路?」

  「施主請隨我來。」

  小沙彌回身,往寺內行去,柳成蔭隨後而行。秋風徐來,柳成蔭放眼望去,祇見一寺蕭索,幾許蒼涼;蔓草荒煙,清冷寂寂。向北的禪房前,幾株枯瘦的黑松挺立,襯得寺院莊嚴起來。

  柳成蔭放輕腳步,轉過迴廊,廊邊上的樑柱幾許斑剝,這清涼寺想來也是香火不盛的了。香火不盛也有好處,清淨無擾,適於修行,對書生子或練武者言,都是上上之選。

  柳成蔭不禁懷想起千百年來,講學山林,寓居寺廟苦讀的士子書生,長懷天下之憂,以內聖外王之理念為生民立命;以及那些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形的劍客、俠士,年少時或多曾在山林寺院,蘊懷出磊磊之志。望著一寺蕭瑟,柳成蔭竟神遊古人起來。古之士子,古之俠者,在出入之際,進退之間,究竟如何拿捏?修己或治人,內聖如何外王,這樣的胸懷如何培育?而多年來,走馬江湖或隱遯山林,卻常常是柳成蔭內心難以釐清的糾結。

  滿寺蕭索,勾起柳成蔭無邊聯想,不覺間已來到東廂房。

  小沙彌叩門後,房裡腳步悉嗦,門伊呀一聲打開來,露出柳去病一張風乾橘皮般瘦長的臉。

  小沙彌忙道:「這位施主說要來看您。」

  「二哥,你不認得我了麼?」柳成蔭趨前握緊柳去病的手說道。

  「你是……?」柳去病仔細打量了來人,不解地問。

  「我是成蔭啊!二哥。」

  「噢!噢!成蔭啊!都二十年不見了,你長得這麼大啦!」

  「是啊!自從那一年你受瘴癘之毒,不能繼續練武,下山到各地遊歷之後,就一直沒見到了。」

  「今而個怎麼想到來清涼寺?」

  柳去病仔細地打量這位老弟,二十年不見,寬闊的臂膀,兩鬢微有幾許星霜,握手的時候沈穩而有力,倒真是出落得好漢子一條了。

  「二哥,我是特別到清涼寺找你的。」

  「找我有事?」

  「二哥的《西域遊記》這幾年流傳甚廣,我也拜讀了,因故專程來訪。」

  「莫非你也有西域之行?」

  「非也,自從藝成下山,走馬江湖,十數年來也遭遇了一些事,總覺得江湖路險,真真是漂泊江湖怯問津,黑白兩道認不清了。」

  「老弟怎麼如此感慨?」

  「倒也不是。二哥,說實話,這十幾年的江湖閱歷,進退之際常常困擾著我,正道與邪教也令我難以分辨,便這樣一路渾渾噩噩地走過來了。」

  「祇要問心無愧就好了,又有什麼好計較的呢?」

  「二哥說得是,問題就出在我常常覺得問心有愧。」柳成蔭嘆了一口氣,續道:「當年藝成下山,本也想學成文武藝,貨與帝王家,好好做一番事業的。可翻滾了這十數載,卻是一事無成,馬鳴風蕭蕭的情懷猶在,捨不下紅塵親切,又厭煩江湖的熙攘,這可怎麼是好?」

  柳去病笑了笑,道:「你也未免太執著了。」

  「二哥,你這可說到我的苦處了。」柳成蔭停了一會兒,續道:「不知怎地,我總看不破紅塵細事,壯志也磨得差不多了。就以練武習劍這件事來說罷!劍是武者的第二生命,下山以來,未敢須臾忘卻,不僅中土武學,連西域武學亦費心礸研,為的不過是能以劍法名世。」

  「那很好啊!他山之石,可以攻錯,拿西域武學印證中土劍法,是武者很好的蹊徑。不知你練的是西域哪一家的武功?」

  「我與滔滔的中土武者一般,不識西域文字,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就是練習西域武學的良師益友了。」

  柳去病愣了一下,若有所悟,說道:「你說的莫不是紅葉老人親訪西域武學大師十八家所寫成的那本秘笈?」

  「正是。」

  柳去病沈思了一忽兒,似有甚麼事猶疑不決。

  「二哥,莫非這本《西域武功秘笈》有什麼地方寫得不對麼?」

  「你隨我來。」柳去病拉著柳成蔭的手往書案行去。

  書案上置就了文房四寶,攤開的宣紙上筆墨猶新,宣紙旁放著兩本線裝書,均翻到中開處,一本書上是圈圈點點的文字,柳成蔭也識不得,想是梵文或波斯文之屬。另外一本正是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柳成蔭看那兩本書上均密密麻麻地圈點著眉批,想是柳去病身子大好了,已經可以習武弄劍。

  「二哥,莫非你身子已經痊癒,可以練武了?」

  「非也,我是在譯一本西域武功的入門書哪!」柳去病翻弄了一下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打開第卅三頁處,指著書上的一段文字道:「老弟,你看這一段。」柳成蔭順著柳去病手指的方向讀去,書上寫著:「氣從意根處,常令丹田如空箱,恆似深谷,空箱可貯物,深谷可容水,若有內息,散之於任脈諸穴。丹田有氣,散之任脈,如竹之空,似谷之虛。丹田內息,散於四肢,膻中之氣,分注六脈。」

  這段文字柳成蔭是讀熟了的,也曾修習過。隱居太湖之畔的那幾年,他便是照《西域武功秘笈》的修練法門習劍練功。雖然無師自通不免有些兇險,有時感到略有滯礙,卻也無處請教,如暗夜中摸索著晨曦,就這樣一路練了下來。偶爾氣行與劍招之間若有阻隔,便祇有硬衝,這正也是他來找柳去病的動機,希望在這兒可以獲悉問題的癥結之所在。

  柳成蔭讀這段文字,心裡不禁納悶兒,不知道柳去病何以要他讀這段武功心法?何況此書在江湖上已流傳甚廣,又有什麼希奇?再說此書之版本與他昔日修練的相同,不知他這位遊歷西域十年的族兄是何用意?於是問道:

  「二哥,這段武功心法我都熟得可以背下來了,你要我看做啥?」

  柳去病詭異地一笑,說道:「就是知道你練過《西域武功秘笈》,纔特意要你看這一段的。」

  「為甚麼?」柳成蔭不解地問。

  柳去病讓了讓身,指著宣紙上墨瀋猶新的手稿說道:「你看這一段怎麼樣?」

  柳成蔭順著柳去病的手指處看去,宣紙上一手顏體楷書,有些地方還留著塗抹修改的痕跡,上面寫著:

  「氣來自心田深處,當使丹田如空的箱子,如深谷,空箱可以貯物,深谷能夠容水。如有氣息,散至任脈各穴。丹田之氣,散至任脈,如竹之中空,若深谷之虛。丹田之氣,散至手腳,膻中之氣,分注各脈。」

  讀完這段文字,柳成蔭不禁問道:「咦!怎麼這段和剛剛《西域武功秘笈》所載如此接近?」

  柳去病笑了笑:「這就是我要你看的緣故了。」

  柳成蔭愣了一忽兒,說道:「莫非西域武功同出一源,否則心法為何如此相近?」

  「你說的是,除了文字、修辭略有不同之外,意思都是一樣的。」

  「這是怎麼一回事?」柳成蔭不解地問。

  「此書乃彼邦通行的《武功概要》,凡習武者皆人手一冊,凡西域武功之入門書。」柳去病解釋到。

  「可是,二哥,」柳成蔭道:「紅葉老人《西域武功秘笈》的書序上說那本書是他親訪西域武學大師十八家,所得的心法獨秘嗎?」

  「我也覺得有些奇怪。」柳去病頓了頓,將桌上的宣紙轉了轉,攤開手稿,找到另外文字,說道:「你再來看看這段。」

  柳成蔭順著手指處讀去,上面寫著:

  「練氣的首要之務,乃是誠意。心凝集思,內心無垢,先練氣,再練劍招,洋洋湯湯,劍氣其盛。」

  柳去病翻開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找到其中一頁寫滿了眉批的段落,要柳成蔭讀。柳成蔭集中精神,祇見書上寫著:

  「練氣之道,首在意誠,凝意集思,心田無塵。先練劍氣,再練劍種,綿綿泊泊,劍氣充盈。」

  柳成蔭讀完這段文字,急道:「怎麼這兩段文字如出一轍?」

  柳成蔭道:「初時我也覺得納悶兒,可慢慢兒想通了其中的道理。」

  「莫非西域武學同出一源,雖有十八家武學,但心法卻是相近。」

  「你說的雖然有理,但紅葉老人書序上明說是親訪所得,就算西域武學同出一源,大師之秘絕無和通行的武功概要如此相同之理。就像中土武學,同樣一招『長虹落日』,各家劍法使來就不一樣。」

  柳成蔭心裡急了,問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也不敢妄下斷論。」柳去病緩了一口氣,續道:「在寫完《西域遊記》之後,因為刊行以來,大為熱市,書坊主人看有利可圖,於是要我寫一本有關西域武功的書。你也知道,自從受瘴癘之毒侵擾以後,我已多年練不得武功。不得已之下,祇好找來一本《西域武功概要》,以譯代述,不過交差了事而已。我又想,紅葉老人浸淫西域武學十數年,對西域武功、心法、門戶,定有獨到的見解,尤其一些武學名家、招式,最好譯名能夠和他的書統一,免得一名數譯。沒想到,在比對之下,竟有許多武功、心法、招式相同,甚至一些刀法、劍法也是大同小異,雖然文字略有出入,但紅葉老人的武功修為自是比我高得多,與中土武學的印證當然比我高明,但是,《西域武功秘笈》究竟是紅葉老人親訪所得,或是以譯代述,就難說得很了。」

  聽完柳去病的長論,柳成蔭似已明白其意,說道:「莫非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並非親訪西域武學名家所得?」

  「我也不敢妄下斷語,不過,確實有很多地方相同就是了。」

  「二哥,」柳成蔭欲言又止,停頓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出來:「紅葉老人成名數十載,江湖上人人敬重,你可莫妄自揣測,惹出什麼禍端來?」

  「惹什麼禍端我倒是不在意,如果紅葉老人真是以譯代述,終有人會發現得呢。我怕的倒不是這個,而是紅葉老人對武林的貢獻,門生弟子遍天下,向為世所重,令我好生為難。」

  「就是這樣囉!當年武林紛亂,江湖擾攘,紅葉老人一篇名告天下武林同道的『俠者死也未?』驚醒了武林同道。尤其在那樣武學式微的年代,紅葉老人對武俠之復興,真是功不可沒。」

  「老弟,紅葉老人對武林的貢獻是山高水長,可也正因如此,讓我取決不下。何況他老人家已經在兩年前仙去了,此時拿出來談,恐不免予人伍子胥鞭屍之感。」

  「唉!唉!大節小節之出入,可也是難。」柳成蔭不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書坊這幾日又催稿甚急,教我不知怎麼辦好!」

  「二哥,為武林一脈,不如先譯出來,反正也是他山之石,可以攻錯,至於成敗是非,就端看江湖上的反應如何了。青山依舊,身後之令名真是難說得很。」

  洛陽書坊的《西域武功概要》刊行後,一時紙貴,尤其在西域武學正當為江湖顯學之時,更是一月數印。而也因此,江湖上傳言沸沸湯湯,有人道是紅葉老人晚節不保,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君子疾沒世而名不稱焉,身後之事實在難說得很。有人月旦紅葉老人的一生行事處人,認為其人處世自有一套哲學,故紅葉老人武功雖非高強,卻能名滿天下;名滿天下,謗亦隨之;然則終其一生,終不免是細節有虧。至於紅葉老人生前的故舊、門生,則竭盡心力為其令名闢謠,說道是紅葉老人一生耿介,雍容大度,不可能行險僥倖。更何況舉世滔滔,欺世盜名之徒所在多有,何苦拿老人開刀,手段殘酷,身後猶遭鞭屍之辱。如果紅葉老人這樣(當然也有些故舊門生相信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可能有參考那本《西域武功概要》入門書之嫌)也算細節有虧,那麼,江湖上那些浪得虛名之徒,豈不都要下十八層拔舌地獄了。

  更不堪的是,指責柳去病年少好強,愛上層樓,找一個最大最強的對手打,可以一舉成名。否則,江湖紅塵,浪得虛名者如過江之鯽,柳去病何以獨獨找紅葉老人下手?更何況紅葉老人已死,人死不能復生,這般武功高強的「死」對手,是獵名的終南捷徑,而紅葉老人便即是那告朔之餼羊。

  柳成蔭聽到這些傳言,心裡上不免甚為沮喪。走馬江湖數十載,滿腔熱血猶在,澄清天下之志猶在,拋不開,放不下,猶是壯志未酬。但是,此番《西域武功秘笈》與紅葉老人事件,卻使他對那素所景仰的前輩,武林耆宿,心底猛地打了許多問號,這突如其來的打擊,使柳成蔭對江湖失去了信心,然則,路仍是要走的,不管風雪多麼大荊棘有多少,這一條江湖路還是要走的。這是否就是流傳甚廣的老話:人在江湖,身不由已。他知道柳去病不是年少好名之徒,更何況人已近中年,好勇鬥狠之心早已沉埋。不意一本《西域武功概要》的入門書譯本,竟惹出這如許的風波?難道真是:江湖險,風波惡?

  柳成蔭一路鬱鬱悽悽,重又來到了清涼寺。

  應門的小沙彌仍是那一臉清秀氣的童兒,見是柳成蔭,合十問安,引進寺中。

  來到東廂房,景物依舊,院中的黑松挺立莊嚴。

  柳去病扶案而坐,聽得有腳步聲,回首,見柳成蔭施然而來,忙起身相迎。

  一見面,柳成蔭即迫不及待地說道:「這下你可惹了禍啦!」

  「唉!怎料得到這一本《西域武功概要》竟然會惹出如許的風波?」

  「究竟紅葉老人的《西域武功秘笈》是否真有抄錄這本《西域武功概要》之嫌?」柳成蔭停頓了一下,低聲道:「二哥,我和你是自己人,逕說無妨。」

  「老弟,我已二十年練不得武了,名利的事難道還想不開?古人著書多愛偽託,明明是自己寫的,還要偽託為上古之書,金匱石室,殘本、佚本之集,可見一斑。你看莊子、管子、商君書就知道了。甚至黃帝也有書冊留下,堯典、舜典亦有可疑,這都是藉古人之名以抒一己之理想者;今則不然,明明是抄襲古人之書,剽竊他人撰著,猶大言不慚地說是自己所發明,今古之人心竟是衍到如此兩橛的地步。」

  「二哥,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

  「老弟,紅葉老人素為我所景仰,高山行止,要揭瘡疤也不會找到他頭上啊!」

  「你可要有把握纔好。」柳成蔭企望族兄能給他一個斬釘截鐵的答案。

  柳去病嘆了一口氣,悠悠地道:「鐵案如山的事,是非真理自有公論,也不是三言兩語所能解釋得清楚的。」

  「現下紅葉老人的門生故舊都在為他辯白,二哥,你的心裡可要有個譜兒。」

  柳去病道:「又不是比武較藝,也沒甚麼好在意的,祗覺得傷心罷咧!」

  「你總不能這樣受委曲啊!」

  「也沒甚麼好委曲的,那天,洛陽大俠和金陵雙劍連袂到清涼寺來,勸我收回《西域武功概要》的雕版,否則最少也要把譯序拿掉,說道是紅葉老人已仙逝,做晚輩的且保其身後令名,希望我多深思一些。我想,他們心裡也有數罷!」

  柳成蔭急道:「你知道江湖傳言把你說得多麼不堪!你為什麼不辯白?」

  柳去病慢悠悠地道:「是非不是從辯中來。何況,我祇是舉出例證,讓天下人有目共睹。如果紅葉老人未欺世,那麼,他身後之名祇有更為世人所景仰。如果紅葉老人真做了這件事,縱使我不說,難道能封得住天下芸芸之口?」

  柳去病堅定的神情帶著些許落寞,柳成蔭望著族兄的凜然之義,不禁也莊嚴起來。

  也許就這樣了,一場未平的風波,如得其情則哀矜毋喜。柳成蔭不禁捫心自問:江湖走馬,又有甚麼值得認真計較的呢?

                    原載〈民生報〉一九八八年二月十五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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