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素樸人生:評《蔡文甫自傳》



作者:蔡文甫
書名:《蔡文甫自傳》
出版者:九歌出版社
出版日期:2001年10月
頁數:478

  近十幾年來台灣地區吹起傳記熱,政商界名流紛紛出版各式傳記,自傳、他傳、回憶錄、口述歷史,種種形貌,不一而足;其較著者如:黃進興《半世紀的奮鬥:吳火獅先生口述傳記》、陳立夫《成敗之鑑:陳立夫回憶錄》、汪彝定《走過關鍵年代:汪彝定回憶錄》、郝伯村《不懼》、張國安《歷練:張國安自傳》、吳三連《吳三連回憶錄》、徐有庠口述《走過八十歲月:徐有庠回憶錄》、李達海口述《石油一生:李達海回憶錄》、趙耀東《平凡的勇者》等。

  事實上,不僅台灣地區吹起傳記熱,大陸地區的傳記、回憶錄亦是高燒不退,所不同的是台灣地區以政商人物為主,大陸地區比較引人矚目的是學人傳記,如:陸鍵東,《陳寅恪的最後二十年》、張紫葛《心香淚酒祭吳宓》、張傳璽、《翦伯贊傳》等;這些傳記的出現,一方面為前代學人留下典型,供後來者憑弔或追尋,另一方面也為大陸的文化大革命留下歷史見證。為了替前代學人留下治學的心路歷程,華東師範大學亦編纂了一套傳記叢書,呈現前代學人的風範,如:葛劍雄《悠悠長水──譚其驤前傳》、顧潮《歷劫終教志不悔──我的父親顧頡剛》、傅振倫,《蒲梢滄桑──九十憶往》、何茲全,《愛國一書生──八十五自述》、張耕華《人類的祥瑞──呂思勉傳》。此外,個人回憶錄在這波傳記熱中亦扮演了一定的角色,個人回憶錄中較引起學術界興趣者,如:周一良,〈畢竟是書生〉、季羡林,《牛棚雜憶》、楊絳,《幹校六記》等。

  在這股傳記熱潮中,作者所呈現的傳主形貌,往往凸顯傳主本人之特出與卓越貢獻,真正探觸事實真象或誠心檢討者並不多見。於是夸夸而談者充斥書市,各傳主均成時代舵手、青年導師。傳記與回憶錄的高燒不退,說明了二十世紀末的反思與檢討,在剛邁向廿一世紀的時刻,佇足、沈思,在回顧中展望未來,不失為向歷史汲取教訓的一帖良方。

  這本《天生的凡夫俗子:蔡文甫自傳》顯然與前述諸書有所不同,前述諸書不論是台灣的政商名流或大陸的學人傳記,都有一個共同的特色,即傳主的知名度都很高,廣為閱聽人所熟悉,不用宣傳就可以收到很好的廣告效果。相較之下,本書傳主的大眾知名度顯然遠低於流行市場的各種傳記,除了文學界和出版界,蔡文甫這三個字對一般讀者來說顯然是比較陌生的,雖然他所經營的出版社極為成功,所出版的書可能陪著許多人成長,不過版權頁上的名字,一般讀者大概不會有太高的興趣。

  看到本書書名「天生的凡夫俗子」,就知道作者是一個謙虛的長者,市面上大部分傳記書都有一個稱頭的名字,因為這是一個宣傳的時代,書名不吸引人,讀者怎麼會有興趣?身為成功的出版家,蔡文甫顯然有點逆勢操作,當大家都在自拉自唱的時候,有一本不太吹牛皮的書,或許會令讀者耳目一新。

  一本近五百頁的書算得上是大頭傳記了,在作者的著作中,字數上可能猶多於其長篇小說《雨夜的月亮》。這樣一本大部頭著作的個人傳記,如果傳主沒有顯赫的事功,如果作者的文本書寫沒有出奇致勝,讀者是否有耐心看完?或者,是否有興趣購買?買了有沒有興趣打開來讀?在閱聽人習慣了速食文化之後,誰來讀這樣一本像磚塊般的厚書?關於這一點,讀者倒是可以大大的放心,在吃過大魚大肉之後,清淡的口味說不定更使你神清氣爽。台灣俗諺說「吃魚吃肉,也愛青菜相合」,這本書就是令人神清氣爽的青菜。

  作者的人生一如本書書名,一個「天生的凡夫俗子」,而凡夫俗子的喜怒哀樂,不正是大部分的人喜怒哀樂嗎?從前的歷史是帝王將相的歷史,自從1929年《年鑑》創刊以後,年鑑學派所主張的全史觀念,使得歷史學不再只是描述帝王將相的英雄史觀,更關心一般庶民的生活史,從這個角度來看,本書之作基本上符合新的史學趨勢。也許在這裡討論歷史學的研究趨勢有點小題大作,但台灣對世界史學的反應基本上是比較遲鈍的,因而在西方發展生活史研究多年之後,台灣的生活史研究才剛剛開始。前文提到的傳記熱,顯然尚未脫離舊史學的英雄史觀,而如何撰寫芸芸眾生的歷史,是史學工作者常面臨的難題,因為一般普羅大眾的歷史,讀者本來就興趣不高,長久以來的觀念,讀者仍習慣期待英雄人物的出現,因此大人物的傳記顯然受到更多讀者青睞,同時亦較為出版者所接受。已經是廿一世紀的今天,這種思考距離庶民生活史的距離甚至愈來愈遠。從這樣的角度思考,這本《天生的凡夫俗子:蔡文甫自傳》是符合史學研究新趨勢的,雖然這裡所謂的新也已經是相當舊了。

  由於作者把自己定位為「凡夫俗子」,因此這本書的文本書寫相當素樸,符合作者的期許。作者用很簡單的文字敘述其生活上的種種遭逢,如何從落後的江蘇鄉間走出,在時代的洪流中艱苦奮鬥。作者在人生的每一個階段,都做出超過他本身能力的事,這很可能是他成功的的重要原因。作者在〈代序〉中說明:「原想把本書寫得真而善、誠而美,勢不可得。但基本的信念是想把該做的或不該做的事、能講的和不能講的話老實和盤托出,說明自己在各種不同情況下一些處境。」(頁五八)所以本書的最大特色就是真實,沒有誇大,沒有虛矯,如實描述一個凡夫俗子的平凡人生。

  本書共計五章,以作者所經歷的人生重要階段為章節之依據;第一章〈大哥主導.攀越險鋒〉,所述為作者在故鄉的生活情形,作者一九二六年年生於江蘇鹽城鄉間,幼時在家設的私塾讀書,因抗戰輟學,負責家中的磨坊,流亡失學,其後從軍報國擔任憲兵,接受戶政訓練,成為基層戶籍員;其間種種生命的轉折,有大時代的悲劇,也有個人的獨特遭逢,作者用平實的文字娓娓道來,讀來令人有身歷其境的感受。愈簡單的敘事愈動人,愈樸實的文字愈感人,由於是小人物的遭逢,在一般讀者讀來尤有切身之感,這是與大人物傳記不同之處,也是小人物傳記感人之處,就此而言,筆者認為作者是成功的。沒有花腔,沒有英雄,是那個動亂時代每一個人可能的人生經歷。

  第二章〈突破浪潮.成長苦澀〉敘述作者隨軍撤退台灣,在軍中接受無線電技術訓練,並在軍中苦讀,通過高考,嘗試寫作的種種歷程,由此可以了解作者所謂凡夫俗子的意涵,即在困境中不斷地奮鬥。雖然本章所述諸事對作者的一生都有重大影響,但就日後作者的成就而言,仍以苦讀通過高考和參加小說寫作班影響最為巨大。作者因為通過高考,乃能在因意外衝突之後離開軍中,闖出另一片天地;而因為參加中國文藝協會主辦的第二期小說寫作班,因而培養了良好的寫作習慣,日後作者成為名小說家,進而主編《中華日報副刊》,更由此開創九歌出版社,成為一位成功的出版家,其關鍵都在於參加了中國文藝協會主辦的第二期小說寫作班,作者表示:「小說班的實際效益,很難評估;但在精神方面,對我影響頗大。」(頁一七○)證諸日後作者的人生經歷,確然如此。

  第三章〈教學與創作齊飛〉是作者生命歷程的重要轉折,一九五六年作者因一場意外衝突之後離開軍中,初任職於盧克彰所主持的中華文藝函授班;中華文藝函授班結束後,一九五七年受聘桃園縣大溪初中復興分班文科教員,一九五八年轉任汐止初中教員。這段期間作者在教學與創作上均獲得良好的成績。在教學方面兩任汐止初中教務主任,將原本升學率不佳的汐止初中改造為優良初中,在小創作方面出版了七本小說集,其中包括長篇小說《雨夜的月亮》。

  第四章〈耕耘華副廿一年又一月〉,敘述作者主編華副期間的點點滴滴;作者於一九七一年接編《中華日報副刊》,直到一九九二年,是作者任職最久的工作,亦由此開創生命的新旅程,而影響尤為重大者為一九七八年創辦九歌出版社。作者蔡文甫早年的小說家身分,在主編《中華日報副刊》後已為編者的身分所取代,而因為九歌出版社的成功,出版家的成就更在編者之上。作者中歲以後事實上即以副刊主編和出版家的雙重身分,廣為出版文化界所知。

  第五章〈奏九歌而舞韶兮〉敘述作者創辦九歌出版社的機緣,以及接手健行文化公司、創辦九歌文學書屋、創立天培文化公司、設立九歌文教基金會等,作者在出版文化上可說獲得極大的成功與極高成就。

  作者在逆境中以堅定的意志力,為自己開創出一片新天地,在困境中成長,扮演好每一個角色,集教師、小說家、編者、出版家於一身,而作者獲得成功最主要的信念是「奮鬥的人沒有悲觀的權力」,因此在任何一個階段,遭遇任何問題,作者都往前看,不往回看,當作者離開大溪初中復興分班,不知前途在哪裡的時候,作者寫道:「我不該回憶過去,要創造未來,我對自己仍充滿信心,滿懷希望。」就是這種信心與希望使作者突破人生一個又一個的困境,終於邁向成功之路。

  相較於大部分傳記傳主的顯赫事功,本書作者為我們提供了另一種平凡的人生;當閱聽人已被輕薄短小的速食文化制約之後,在閱聽人的心靈被八卦新聞汙染之後,在閱聽人看多了灑狗血式的激情之後,在閱聽人習慣接受廣告和華麗的包裝之後;這樣一本用平實文字寫成的素樸人生,對閱聽人是否還具有吸引力?如果作者不是成功的出版家,這本書可能不會和讀者見面,而讀者也可能失去一次愉快的閱讀旅程;這是一本貼近芸芸眾生的回憶錄,作者的平凡人生,可能就是你我的實際遭逢,作者的成功,帶給我們更多的希望;千帆過盡,素樸是最後的真情。

                          二○○一年十月二十日 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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