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 探索生命的初始:評簡媜《紅嬰仔》


  姚遠兩歲了,他的作家媽媽簡媜為他留了這本《紅嬰仔》,一本描繪嬰兒成長史的「散文紀錄片」(簡媜在後記中如此稱謂她的這本書),在眾多的散文集中,具有極特殊的意義。雖然每個母親都有寫類似著作的資格,但在忙碌的懷孕、生產過程中,很少人還有心思寫作這樣的作品,筆者認為這本書具有史詩般的意義。

  孩子不會為自己留下記錄,生命的初始常是混沌一片,因而在追溯生命的源頭時,我們常有力不從心之感,如同人類的上古史總在茫昧無稽與神話傳說之間。簡媜這本《紅嬰仔》為散文世界開啟了一扇新的視窗,她不僅記錄了一個女人與她的育嬰史,在記錄的同時,作者也回溯了自己嬰兒時期的歷史,形成兩代交錯的複音書寫;雖然就內容而言,作者本身的嬰兒史片段而不完整,但藉由這樣的回溯,作者、阿嬤、母親和嬰兒之間,卻有如臍帶相連的生命,生生不息。

  對熟悉或喜愛簡媜的讀者而言,閱讀《紅嬰仔》,可能會造成一些震撼,因為這是一本有別於昔往簡媜體的散文集,雖然從《水問》、《祇緣身在此山中》、《銀針落地》、《下午茶》、《夢遊書》、《胭脂盆地》到《女兒紅》,簡媜在當代台灣散文作者中,是一個不斷突破自己的寫作者,但在前幾本散文集中,作者寫作的本質萬變不離其中,精靈般的文字,詩詞轉化的意象,形塑出簡媜的散文風格,雖然其風格繁複多變。而這本《紅嬰仔》則完全擺脫了作者過去寫作的樣式,不論在內容或文體上,都開闢出另一個世界。

  在後記中,簡媜說明這本書是蓄意貼近育嬰的實況而寫,並且試著保留阿嬤那一代的育兒智慧。在讀過全書之後,筆者認為簡媜確然踐履了她所要完成的心願。但育嬰史並非本書的唯一成就,作者在書中不斷藉由回顧與拼貼,使散文的知性與時空交錯,創造更多的可能。作者在本書中有意或無意創造的情境,意涵豐富,值得再三玩味。就內容而言,簡媜在本書中完成了兩項重要的使命:其一是翔實記錄兒子姚遠的嬰幼兒期成長史,包括懷孕、出生、做月子、掉臍、剃頭、滿月、收涎、做膽、斷奶、營養粥、周歲、兩周歲等等,生命禮儀、嬰兒成長和飲食變化的翔實記錄,娓娓道來,深刻感人;其二是藉由全職媽媽的角色,簡媜返回了自己的嬰兒期,雖然作者本身的嬰兒期不若傳主姚遠的巨細靡遺,但這樣的生命切片,正好顯現作者生命源頭的不可考;就歷史而言,作者兒子姚遠的現代史顯然保存了較多的的一手材料,而作者簡媜的上古史,有許多部分就只能靠想像了,這也是為什麼從事甲骨文研究著有成果者常常是詩人,因為詩人具有較豐富的像力。

  表面上看起來,《紅嬰仔》寫的似乎是一本普通的女人育嬰史,但這樣想的讀者很可能會錯過書中的菁采論述。除了流水帳式的記錄之外,本書舉證歷歷的參考論著,尤值得細品。作者在書中所引述的著作甚夥,從醫學、歷史、民俗、文學、人類學、童話等等,不一而足,為本書提供了豐富的知性內容。就閱讀的樂趣而言,讀者可以跟著簡媜走一趟知性之旅。稍令人無法同意的是作者在懷孕、育嬰過程中,如何進行如此大量的閱讀?孕婦、產婦不是該減少閱讀量嗎?讀過孕婦須知著作不知凡幾的作者,顯然沒有依照這些著作的指示。

  就文本而言,作者選擇了「本文」與「注腳」同在的行文方式;本文部分主要描繪從懷孕到兒子兩歲期間的生命禮儀,以及嬰兒成長期母與子的生活瑣事點滴,可謂巨細靡遺,具有傳統中國史學的「起居注」意味,雖然「起居注」是帝王的專利,但在現代的民主時代,幸運的孩子在其嬰兒期亦可以被容許擁有自己的「起居注」,寧不可喜!身為簡媜的兒子,姚遠應該為自己的幸運充滿幸福感,而簡媜則扮演了一個成功的母后兼女史;筆者所謂注腳指的是書中「密語」部分,作者選擇了多樣的視角;有的補充本文之不足,屬材料注形式;有的是作者喃喃自語,甚至回溯自己的童年,有類說明注;有的加入許多學者專家論點,為本文的書寫建立知性基礎;有的是作者對兒子娓娓訴說,道盡為母者的辛勞與期許;有的穿越時空,作者返身向自己的母親和阿嬤傾訴,頗有三代生命臍帶相連的況味。因此,「密語」部分的書寫形式相當接近《史記》的「太史公曰」。熟讀《史記》者都知道「太史公曰」是司馬遷表達個人對歷史看法的一些自注,有的是材料注,有的是自述旅遊行腳經驗,有的是自我抒懷,種種型類,不一而足。筆者並不意味簡媜在撰寫《紅嬰仔》時曾思考過「太史公曰」的形式或加以參考,而且中文系出身的作者,大概也不會去思考「太史公曰」在傳統中國史學發展過程中的意義,筆者無寧相信這只是一種意外的巧合,或智者所見略同。由於作者將本書定義為「一個女人和她的育嬰史」,筆者不免以史學角度加以論析。事實上,不僅傳統中國史學有《史記》的「太史公曰」,西方史學之父西羅多德在《波希戰史》中,也有許多本文旁支的題外話(Episode),雖然這些題外話作者大都得諸道聽途說,但卻為《波希戰史》的可讀性踵事增華。簡媜選擇本文與密語同時進行的文本書寫方式,為散文寫作創造了更多的可能性,更多自由,更多論證,更多互動的交談視窗,這是非常成功的。

  但在本文與密語交錯進行的書寫中,卻有一個片斷是筆者較有疑慮的,即〈24.食嬰之島〉。在此篇中,作者援引了珍.古德《大地的窗口》(楊淑智譯,麥田出版)一書中,凶狠雌猩猩派遜搶奪殘廢雌猩猩季兒卡孩子的故事,並敘述台灣許多殺嬰、賣嬰事件的新聞;在「密語」中則追憶了作者對早夭姑姑的童年印象,字裡行間滿布陰煞之氣。筆者認為這樣的描繪,對成長中的嬰兒可能會造成負面影響。雖然就教育而言,永遠存在著教他真實或美善的爭議,但筆者認為,就兩歲以前的嬰兒成長歷程而言,美善可能比真實更為貼切吧!

  簡媜的文體向以瑰麗華美詭奇名世,且素有文字精靈之美喻,但在撰寫《紅嬰仔》時卻選擇了素樸的文字,有類清水般的文字風格,正好呈現了嬰兒純真的世界。作者以極高明的手法撰寫這本育嬰史,而本書亦在文字風格上奠定了成功的基礎,加上創新的結構,豐實的內容,在散文創作與育嬰史上,創造了史詩般的典範。

                            1999年7月4日寫於 景美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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