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 深沈的歷史書寫:評簡媜《天涯海角》


  這本書由三個部分組成,雖然在目錄上並沒有明確的區分,不過明眼人應該可以看得出來,編輯用了三個過網的小方塊區隔篇目,不論在內容或文本書寫上都可視為獨立的三種樣式,但均出自當代臺灣散文作家中文字風格最多樣的簡媜之手。

  簡媜昔往的散文都從自我的角度出發,用多變化的文字風格,營造出一種特有的文學氛圍,在文字的節奏和意象的運用上,是當代散文作家之翹楚,有人說她是文字的精靈,不過簡媜自我解嘲說是「文字的妖精」。蒐錄在本書中的篇章,渾厚壯麗者有之,纖細詩情者有之,可以說展現了簡媜多樣的文字風格。寫作二十年,在當代作家中簡媜的作品不算太多(雖然也不能說少),如果拿她和同年齡層的寫作者相較,屬中產量的寫作者,比較值得一提的是她的散文在每一階段都有不同風格,這是寫作者比較難做到的,也是簡媜嚴格要求自己的地方。

  這本《天涯海角》在文字風格上頗為多變,而且在敘事內容亦運用電影蒙太奇手法,時常出現流影和跳接畫面;就時間線性而言,這是一本有歷史縱深的散文;就空間而言,從臺灣到福建原鄉;就感情而言,從個人小我到民族大我的關懷;可以說是一本具有多面向意涵的散文集。

  如果作者不介意我用手術刀切割她的作品,那麼我的討論將把這本散文分成三組來談。

  第一組包括〈浪子〉、〈浮雲〉和〈朝露〉,呈現民族史詩般場景,是大我的歷史散文。〈浪子〉的副題為「獻給先祖」,描述作者探尋其先民渡臺的故事,以及作者回到原鄉尋根的種種記事。〈浮雲〉副題為「獻給母靈」,描述噶瑪蘭族的故事,略有為「有唐山公,嘸唐山媽」俗諺做注的意味。〈朝露〉的副題為「獻給一八九五年抗日英魂」,敘述臺灣抗日英雄簡大獅的史蹟,作者以史料和文學想像,編織出簡大獅動人的抗日故事。

  第二組文字包括〈天涯海角〉和〈水證據〉,〈天涯海角〉另有一篇附錄〈秋殤〉,這組文字主要乃地誌之屬,有別於第一組文字的人物列傳。〈天涯海角〉的副題為「給福爾摩沙」,是一篇用詩體寫成的島嶼記事,這篇的文字風格較為特別,濃烈的文字,詩般的句法,是簡媜作品中較少出現的。附錄的〈秋殤〉說明是「為一九九九年九二一震災而作」,文字風格和無名氏當年為抗日戰士而寫的〈韭露〉甚近,是一篇極感人的招魂之作。〈水證據〉的副題為「給河流」,表面上寫的是蘭陽溪,深層意涵其實是為臺灣的所有河流而寫。

  第二組文字包括〈初雨〉、〈煙波藍〉和〈渡〉,是屬於小我的抒懷,殆為成長故事之屬,但與一般白描式的成長故事顯然有別,作者用較多的比興來鉤勒,有一種似近還遠,似幻如真的淒迷之感。〈初雨〉的副題為「給童年」,是作者的童年憶舊之作,有一種濛朧的美感。〈煙波藍〉的副題為「給少女及夢」,是作者的少女記事,藉兩個少女的對話引出少年十五二十時的夢幻。〈渡〉的副題為「給愛情及一切人間美好」,寫好友母親的愛情與一生,傳主的故事極感人,作者寫來亦絲絲入扣,動人心弦。

  這本敘事內容多樣、文字色彩豐美的散文集,堪稱是重量級之作,作者的觸角寬廣,歷史縱深悠長,文字植基於宋詞之疊宕婉轉,兼具雄渾與纖柔之美。由於作者的視野寬廣,故隨處可見巧思。在第一組文字中將史料與個人感懷巧妙結合,塑造出獨特的歷史散文風格;第二組文字以地理志為依皈,寫出這座島嶼的地誌風土,與近幾年劉克襄所從事的地誌散文相互呼應。第三組文字將個人放到歷史的時空中,以個人經驗為本,在時間的流光中轉折起伏,營造出感人的篇章。

  整體而言,這是簡媜具有突破性風格的散文集,多樣化的敘述,寬廣的視野,使本書成為一本色彩豐富、文字風格多變的散文集。如果一定要吹毛求疵的話,我個人也許會建議作者將本書的三組文字,各自增補彙集,分別出版,這樣或許更能呈作者的散文風格的多樣面貌。此外,由於個人從事歷史研究工作,不免有點考據癖,如果作者在史料鑑別和考證再多下一點工夫,或許在文獻引述上能更上層樓。但這只是我個人對作者期許過高的論點,畢竟這是一本具有歷史感的散文集而非歷史論文;歷史散文讀來興味盎然,歷史論文不免令讀者昏昏欲睡。

                         二○○二年三月十日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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