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4. 史家之文與文人之史:評夏堅勇《曠世風華──大運河傳奇》


  夏堅勇這本《曠世風華──大運河傳奇》,在地理空間上,從水色江南寫起,到運河航向北方大地;在時間上,從吳王夫差開挖邗溝,到《海國圖志》的作者魏源順大運河南下,病?於杭州。作者以大運河為綱,時空為緯,縱述了整個中國歷史的發展,氣魄之大,實屬罕見。

  本書顯然具有強烈的企圖心,作者試圖用散文體的敘事手法,呈現京杭大運河的歷史面貌;就文學層面而言,我認為作者極為成功;惟就史學而言,卻距離真正的實錄之史甚遠。

  在中國傳統史學中,《史記》是一本兼具文學之美的史著,司馬遷迭宕有俠氣的文字,固為文學研究者所推崇,但畢竟是史家之文;和宋代盛行的史論自有所異,史論文字一般均過度誇大其詞。本書作者夏堅勇的文字,華美而瑰麗,有類文人之史。清代學者章學誠有云:「史家之文,惟恐出之於己,文士撰文,惟恐不自己出。」這是史學家和文學家最大的不同。關於這一點,章學誠曾用「茅黃葦白」來指責文人寫史的風氣;劉知幾在《史通》中,亦批評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著作」、「大著作」們,以駢儷文體撰史之不當。大抵而言,文人之史,踵事增華者多,樸質實錄者少;正因如此,使得文人之史充滿浪漫情懷,而稍稍遠離「多聞闕疑,慎言其餘」的實錄史學傳統。

  《曠世風華──大運河傳奇》是一本具有完整架構的歷史散文,作者在撰寫之前已有全書的完整架構──用京杭大運河貫穿三千年的中國歷史,這種寫作手法,是散文書寫中極少見的例子。傳統中國文人的散文,無非瑣事雜感之屬,常行於所當行,止於不可不止,很少處心積慮去寫一本具有完整架構的散文專書。我們平常看到的散文集,大部分是散篇集結而成,自唐宋八大家到明代何李七子,降至民國的小品散文傳統,很少見到有人用專書(Monograph)的形式架構撰寫散文,?使一九九○年代風行台灣與中國大陸的余秋雨旋風,帶起一股歷史散文的書寫潮流,畢竟亦還是散篇之集結。而《曠世風華──大運河傳奇》顯然有別於這類傳統,而規模宏大的寫一本大運河散文專書,這其實原本該是學術工作者的事,而作者夏堅勇卻以散文之筆行之,不能不說具有極大氣魄,而本書確實也完成了某些不可能的任務。

  就文學而言,這是一本非常引人入勝的散文專書(而非散文集),作者綜合文獻、傳說和田野調查等,各類型的史學基本資料,匯集為文學創作的母源,然後出之以生花妙筆,將大運河的歷史情懷,時序迭替,山河歲月,描述得高低有秩,宛若一曲大運河交響曲,有依地理環境書寫的呈示部(各章的空間篇),有依年代紀(編年史)撰寫的發展部(各章的時間篇),有以時間、空間交錯編織的再現部,可謂琉璃綺華,琳瑯滿目,美不勝收。

  作者文字有一種蒼涼的華麗,讀來絲絲入扣,閱聽人很容易隨著作者的文字迭宕起伏,高唱低吟,因此,本書可謂是結構完整而又感人心肺的歷史散文專書。

  文人之史固有異於史家之文,如以一般史學的基本要素分析這本《曠世風華》,當然會發現本書在文獻徵引上,常常是史實與傳說不分,兼且文獻與作者個人的意見不分;而有關前人的研究,作者殆屬信手拈來,而非地氈式爬梳;因此,有關運河的重要研究成果,作者似乎均未寓目,亦顯示出作者對歷史研究的行情顯然有所隔漠。因此,就歷史學的角度而言,這是一本並不符合史學基本要求的專書。

  本書將清代以前的中國一律稱為「封建社會」,以及書中頻頻出現「農民起義」、「中產階級」、「專制帝國」等馬克思史學套語,我個人對此類用語有不同的意見,因為這些馬克思史學的專門術語,很容易誤導閱聽人的思維,而影響及歷史判斷與歷史解釋。此外,全書慣常使用「有意思的是」這種寫法,我個人亦覺得作者似乎太偷懶了一點。

  整體而言,從文學的角度來看本書,閱聽人可以恣意享受閱讀的樂趣;惟從歷史研究的角度來看,本書顯然有太多問題。惟閱聽人喜歡的似乎是文人之史而非史家之文,就此而言,作者的書寫策略及其所顯現的成果,可以說相當成功。

  然則,本書屢屢出現誇大的文學修辭,文化恐龍症式的感慨,過度華麗的辭藻,或多或少減損了本書的感人力量。在閱聽人眼中,究竟圖得一時文字的爽快過癮,或者偶爾亦會思索「人生過後唯存悔,知識增時轉益疑」?答案在茫茫的風裡。

                             2003/11/24 寫於指南山下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