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8. 小說還是懺悔錄式的自傳體散文?評楊照《迷路的詩》


  對於熟悉楊照文字風格的讀者來說,《迷路的詩》可以說是一組難以歸類的作品,她不是楊照初出道時所寫的小說(擅寫各類文體的楊照,無疑是以小說開始闖蕩江湖的),也不是近幾年他所致力的文化評論、文學評論或文學史散論,甚至不是他本行的歷史。呈現在《迷路的詩》中的少年楊照,和後來我們所熟知的具有小說創作者身分的楊照,可以說有很大的不同。在這本類自傳性質的書中,楊照運用一種抒情的文字風格,雖然帶點盧騷《懺悔錄》式的悔罪告解,但卻又沒有西方懺悔錄式文體那種過多的悔恨、自責或道德意識,而毋寧是少年時代荒唐往事的再現,一種過往歲月的如實描繪,而不具道德訓誡之意味。

  事實上,楊照寫作系列《迷路的詩》,主要目的乃在記錄那個已經逝去的年代,為那個時代留下一些歷史的見證。在一篇對談中,楊照明確地表達了這樣的企圖,他說:

  我一直想去記錄那個年代,關於詩的氣氛,同時我更想記錄下我個人有些典型卻又有點特殊的成長經驗。……其實在寫作的過程中,我已清楚意識到一個三十幾歲的我,而我筆下描述的卻是一個十七、八歲的少年,與其說我在懷舊某個逝去的自我,不如說我只是想讓那個時空的經驗傳承下來。 (〈最新的鄉愁──談《迷路的詩》,《聯合文學》,142,頁130〉

  由於這樣的寫作動機,在《迷路的詩》中有兩條明顯的主線穿梭其間;一條是楊照本人忽老忽少地在文本中出現,一個是少年楊照,一個是歲近前中年期的楊照;一個是生猛的,充滿活力與悲涼情緒的少年;一個是有點世故的,不時在文本中絮絮叨叨的前中年期楊照;當少年楊照做出有點可笑,有點少年不知愁滋味的舉措時,前中年期楊照就會跑出來絮絮叨叨一番,所以對讀者而言,少年楊照和前中年期楊照是兩條彼此交錯的線,作者雖以少年的角色出現,卻亦不時以前中年期的角色串場,在寫作上方便了作者的多樣性敘事方式,使得文本既生猛又含蓄,表現了某些欲說還休的意味。

  另一條主線是文學(或詩)的時空和歷史的場景迭次交錯;楊照一面以歷史事實做為敘事的背景,一面又回歸到小我的心路歷程(建中生活的點點滴滴,編校刊時自以為是的正義或荒謬行徑,個人私密的情愛),將七○年代的尾巴──封閉的詩的年代與開放的革命的年代,片接為歷史之河的流動,卻貫穿著個人成長的經驗,這種歷史與現實人生交錯的寫作手法,相當如實的表現了作者寄寓的時空,而讀者思緒亦常隨作者而轉,那種悲涼的、沒有出路的調子深深感染著閱讀的心情,作者在這方面的營造可以說是極其成功的。

  就文類而言,這本《迷路的詩》較接近懺悔錄式的自傳體散文,楊照所描繪的與其說是一個想像的世界,毋寧說是一個如實的世界。雖然一九七九年的美麗島事件在書中不只一次的出現,但並未成為敘事主題,反倒因詩的意象不斷在書中出現,添增了文本的抒情性,特別是放在與楊照其他雄辯滔滔的眾多作品中,本書有其特殊的迷人之處,可能是迷路的詩或迷路的詩人,最吸引人的地方吧!

  《迷路的詩》記錄了楊照從十四歲到十八歲的成長心路,作者一面耽溺於自己的小我世界,卻又有著超過他當時年齡對時代的關懷,處在詩和革命的七○年代末端,作者所表現正是那樣一個衝突與矛盾俱在的時代,一個革命與脫離現實的詩的時代。對於曾經一起走過那個年代的人而言,作者所描述的時代背景當是熟悉的,而當楊照用三十歲的筆寫十七歲的心情,不免帶給我們輕微的嘆息與感傷。走過荒謬、感傷的七○年代,八○年代的各類運動已蓄待發。

  這本《迷路的詩》是楊照截至目前為止最貼近內心深處的作品,在記憶、遺忘與備忘中,楊照找回了失落的年代,找回了失落年代中的少年詩人,雖則我們仍不禁要喟嘆舊浪漫已隨風飄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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