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0. 一棵棵樹的屍體


  由於從事文字工作的緣故,我常常看到一棵棵樹的屍體;寫作也好,編輯也好,總少不了紙張,那樣一棵棵樹的屍體常常令人感到觸目驚心。

  一九九三年春天,當我到影印店印好準備口試用的博士論文時,我的內心真是感到惶恐,這樣一篇三十五萬字、厚達四百四十頁的論文,到底有沒有學術價值?我對自己是缺乏信心的。事實上,在論文寫作的過程中,我的心情一直處在低潮狀態,一方面是時間的壓力,另一方面是解決論題的壓力,我是處在這樣的身心煎熬中仆伏前進。

  從一九八○年代到一九九○年代,我大部分的生命都花在拿學位這件事情上,在現代學術的要求下,通過種種考試,完成各階段的論文,一步一步走向年少時的立志。而今,當塵埃暫時落定,遽然警覺這麼多樹倒在我的面前。

  在用筆書寫的年代,因為買不到適用的稿紙,我的稿紙一向都是自己印,八十磅模造,正十二開,印兩百格,上下天地和夾行特別寬,方便我修改文稿。主要是因為我寫作的習慣太壞,一篇稿子非改五、六次不能寫定,祇好設計這種長得有點奇怪的稿紙。但這樣一來,砍死的樹就多了,總在午夜夢迴時,看到一棵棵樹的屍體在向我招手。

  改用電腦寫作以後,本以為將可省卻許多紙張的浪費,但真是用了電腦以後才發現完全不是這麼回事。因為電腦寫出來的東西固然精確,卻不免有冰冷的感覺,於是總在列印後修改,加上原本我寫稿的習慣就壞,常常要到印五、六次才勉強像個樣子,所耗費的紙張比手寫更嚴重。當初用電腦做環保的想法,不免於是一廂情願。

  由於不忍看到太多樹的屍體,我曾經嘗試過兩種方式;一種是用再生紙,用了一段時間以後,發現紙毛沾在印表機上極難清理,祇得放棄;另外一種方式就是把列印過文稿的紙張背面再用一次,雖時有夾紙現象,倒真是少砍了許多樹。

  人的想法有時和實際距離很遠,就以用電腦寫稿這件事來說,最初以為可以節省紙張,不意耗廢更多,而且還得加上磁片的污染,尤是令人心驚。雖然一張軟碟可以容納五十萬以上的中文字,且可多次修改,但磁片也會壞,壞了的磁片又是另一種污染,這種污染和所有無法回歸自然的塑膠袋、保特瓶,殊無二致。而使用電腦的好處,大概就祇賸下修改方便和文稿容易攜帶這兩件事了。

  電腦當然不是萬靈丹,尤其磁片損壞往往成為無法彌補的風險,所以在用電腦寫作時,最少要有二至三個備分以防萬一;而在寫博士論文時,我的磁片多達七分,朋友笑我的博士論文有如《四庫全書》,抄寫七分,分藏南北,我亦惟莞爾一笑。

  選擇了文字工作,一輩子免不了要與筆墨紙硯為伍,寫得愈多,看到樹的屍體愈多,如果再加上發表和出版,耗費的紙張就更驚人了。每每捫心自問是否對得起這些樹的屍體,便不覺赧然。

  常常,我想起一個有關紙的故事。有一位仁兄在一張上好宣紙上畫了一幅六尺乘八尺的大畫,看的人搖搖頭說:「要是不畫,這張宣紙更值錢。」

  我不知道印著我的文字的紙是否也是這樣?

                            1994年12月4日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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