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6. 金門記行


  冷寒的冬日重訪金門,青青邊愁隱隱自心底浮起,二十年前的戌守往事忽爾又到眼前來。

  二十年前的某個冬日清晨,一艘LST登陸鑑載了五百多位少尉預官由高雄碼頭出發駛向金門,我也在這艘鑑上。甫離開校門的我,臉上沒有風霜的顏色,一逕兒的意氣風發。熟讀邊關詩句的我,頗有有幾分悲壯的心情,想望冷冷的迷濛沙塵,要到遠方海上的花崗岩小島戌守。冷冷的海風吹來,縱是冬衣也裹不住溫暖,揮別故鄉,揮別熟悉的母親的大地,迎向不可知的未來。

  太武山下是我戌守的碉堡,林樹深處傳來啁啾鳥鳴,我卻沒有太多閒適的心情。每天沿著山邊小徑跑向太湖,特遣隊錘鍊我不屈的意志,要像飛鷹般撲向獵物的咽喉。彼時的我,脈管裡奔流著年輕的熱血,要做擎天挺立的漢子。二十年後重訪金門,風景依舊,挺拔的身軀不再,蕭蕭年少已遠,我再不是昔日戌守離島的擎天漢子。

  當我由水頭碼頭坐上往烈嶼的快艇,不禁懷念起昔日的木舢板,那種風浪稍起就無法啟航的景況,曾緊緊繫住渡航的忐忑心情;陵水湖畔水鳥憩息,昔日遇雨泥濘的戰備道而今舖上花磚,再聞不到戰爭的氣息,重訪斯島的我不免有幾分失落。我仔細觀看修建後的戰備道,不解主其事者為何會為戰備道舖上磚塊和花崗石?我想我已來不及建議保留昔日戰備道的面貌,那種只有戰車履帶行處有水泥,中間和兩旁猶是黃土的戰備道,已成明日黃花,我再尋不回夜行軍過戰備道的心情,那種黯黑自四周湧來,汗水溼重野戰服的場景,曾是戌守離島最真切的感受。

  重訪金門,林樹依舊蔥鬱,鸕鶿在河洲飛翔,玉鵛鴉棲息覓食,一切的一切都沒有什麼改變,只是烽火的感覺已然消逝,我再尋不回青春的淒愴與悲壯。山外談天樓的酒釀圓子和芝麻球依舊溫熱,木棉樹還沒有開花,且讓濃烈的高粱再次沿著喉嚨,流過身上的每一寸脈管,至少酒精的純度沒有什麼改變,就像小金門的竹葉貢糖和大金門的豬腳貢糖,依舊是行囊不可少的特產。二十年的雨露風霜,昔日的擎天漢子而今髮已半白,胖嘟嘟的身裁憑弔戌守之地,猶似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真真是欲說還休。

                             2001/01/02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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