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8. 前面也是在下雨


  小時候和父母一塊兒下田,急遽的西北雨忽如傾盆,愛頑鬧的我急急戴上斗笠,一路跑回家。母親總是告訴我:「跑恁快幹嘛!反正前面也是在下雨。」

  一個人的性子急不急恐怕有幾分與生俱來,打小我就是個急性子,什麼事到我手上總是三兩下就解決,做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快是第一守則。我不知道這和遺傳有沒有關係?或者是年歲的緣故。父親和母親是從來不急的人,做什麼事都慢條斯理。特別是有關莊稼之事,父親總是按著農民曆的四時節令,春耕秋種,育苗,插秧,芟草,按步就班,分毫不錯。像這般好脾氣的人,會出我這種急驚風兒子,大概也有幾分無奈罷!

  記憶最深刻的事有兩樁,一樁是插甘蔗,一樁是採棉花。

  日據時代因為殖民地經濟型態的緣故,以及第一次世界大戰末期戰爭物質的需要,台灣總督府大力鼓吹甘蔗種植,糖業株式會社在各地設立的糖廠如雨後春筍;但因當時米糧短缺,造成了所謂的“米糖衝突”,農民對甘蔗種植興趣缺缺,因而民間有〈十憨〉的諺語流傳:「頭一憨喫煙風,第二憨種甘蔗去乎(給)會社磅,第三憨帶小姐搧東風……。」終戰以後,在其他經濟作物尚未引進以前,甘蔗仍然為台灣農民習慣上種植的作物,與水稻輪作。

  甘蔗的種植方式有兩種,一種是留頭,即砍收後的蔗頭留長一些,讓根部自行發芽;另一種是插蔗栽,就是把一節兩目(芽)或三目的蔗截子插進土裡,此即一般農村的種甘蔗。由於農家愛惜作物,插甘蔗時必須把有目的部分朝兩邊,以免覆土時被踩壞了。我插蔗栽的速度當然是快的,原因很簡單,因為我不認目,抓起蔗栽就往土裡插,然後一路踩將過去。有時父親看我一路健步如飛,就知道其中一定有花樣了,於是把我插的蔗栽翻幾截出來檢驗,真象洩底,我的枝仔冰或麥芽糖就沒有了。

  小孩心性往往這樣,性急得什麼似的,到頭來卻是偷雞不著蝕把米;而今想來,亦惟莞爾一笑。

  採棉花是論斤稱兩的,為了鼓勵家裡的小孩工作,父親答應我們採一斤棉花一毛錢。我採棉花的速度不下於插甘蔗,從隴頭到隴尾,一路快速地走著。祇是腳下如跑似奔,手上卻是採不到幾兩棉絮,一天採下來,我理所當然的成為落屎尾。

  像我這樣的急性子,經過歲月的洗禮,而今居然也能好整以暇;反正知道事情總是做不完,每日裡玩忙著,亦未曾做出得什麼成積,匆匆忙忙趕路,路卻彷彿沒有盡頭,倒不如做一件是一件,管他明日又天涯。

  一位史學界的友人,有一回向中央研究院歷史語研究所的長輩請教治學之道,這位史語所的第一代研究員說了三個字“慢慢來”。也許這真是一帖人生的良方罷!難怪這位前輩年逾九十,仍然每天神采奕奕地到史語所做研究。

  如果前面也是在下雨,跑得再快還是要淋濕的;如果人生的路還很長,慢慢來也許可以走得更久一點;走快走慢,冥冥中自有定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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