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1. 鵝毛與豬的耳語


  這件事帶給我的衝激很大,使我對語言的傳達功能有所懷疑,對人性也不再完全信任。

  有一天,在我工作的單位,為了一篇小說的好壞彼此爭執。我因為剛從雜誌編輯部調到叢書出版,也不太在意爭論的內容,反正和我工作無關。伏案發稿時,隱隱約約似乎聽到現代文學、寫實主義與後設小說什麼的,無非對那篇小說的觀點南轅北轍。坐在我旁邊的古越頭也不抬,一逕兒地埋首發稿。我和他負責的編務很接近,他是雜誌編輯的一壘手,我是叢書的一壘手,字高、字形,文稿的安排,都要先過我們這一關,所以大半時候我們都只能埋首潤稿、發稿,在編輯工作上這是「工蜂」。

  忽然,另一位編輯李惠提高了嗓門問古越:「喂!古越,你覺得這篇小說怎麼樣嘛!」

  古越頭抬了抬:「你們看就好了,反正小說我也不懂。」

  「你是中文系的耶!怎麼可以說不懂?」

  古越訕訕地笑了笑。

  平常古越本來就不太讀現代文學的東西,雖然在文學雜誌工作,不過他是古文派,五四新文學運動以後的作品幾乎不看。但因為他的國學底子好,潤稿倒是一把好手。

  看著古越的窘態,我不免自以為是的仗劍而出,說道:

  「古越是根本不看新文學的啦!」

  「為什麼?」李惠問。

  「我講一個小故事,你就知道了。古越是龍千里的學生,就是那個在古典文學會議砲轟中文系博、碩士論文的龍千里啦!有一次他在文藝營授課,學員問他為什麼不多寫一些可以當作典範的好散文?龍千里講了一個故事,把當導師的我嚇了一跳。」

  「他怎麼說?」

  「龍千里說,有一回,有人問魯實先教授,為什麼把文章寫得那麼難讀,使他的絕學沒有幾個人讀得懂。魯實先教授答道:『我寫文章又不是給那些豬看的。』龍千里講完這個故事,下了一個結論說:『現在你們看的都是豬寫的東西。』那一班剛好是散文組,弄得我不知怎麼辦好。你想想看,龍千里的學生會欣賞現代文學嗎?連古文都讀不完了。」

  事情就這樣結束了,對古越那樣的今之古人,大夥兒也拿他沒輒。

  過些時候,在一個偶然的機會裡,有人問我為什麼要罵李惠是豬。我聽了真是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細詢之下,始知原來那天我轉述龍千里的「今典」惹了禍,李惠平常也寫作(文學雜誌的編輯向來有很多作家),以為我講龍千里的故事,有暗示他是豬的隱喻,加上好事者的渲染,就變成這樣一隻可怕的「鵝」了。

  記得幾年前錢純當財政部長的時候,把繳稅比喻為拔鵝毛,要拔得多而且鵝不叫。這段談話引起了很大的爭議,主要是「典故」太深了,一般人不易體會其意,何況真正的肥鵝早就躲遠了。但中國有關「鵝」的典故卻是老嫗童子皆知的。故事是說有一個人咳嗽時痰裡發現鵝毛般的血絲,轉述者說成是「鵝毛」,到第三人時就變成吐出一隻「鵝」了。從「鵝毛般的血絲」到吐出一隻「鵝」,耳語傳播之可怕,由此可見一斑。

  從魯實先教授的寫給「豬看」,到龍千里的看「豬寫」的東西,然後跑出一隻「豬」來,其間差之毫釐,謬以千里,似乎也沒什麼好大驚小怪的了。



◎本文收入:吳鳴,《素描的留白》,臺北:漢藝色研文化公司,1990。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吳鳴茶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