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2. 遠路不須愁日暮


  沙灘,蔚藍的天空,金黃色的陽光灑在海面上。

  撿石頭的婦人和小孩在灘岸上彎著腰,一顆顆潔淨純白的鵝卵石裝進麻布袋裡,沙灘上一個個大小不等的腳印,才剛踩出的痕跡,一個浪頭打過,便又都抹平了……。

  多少年來,常常,我想起濱海的這幕場景,日落的港灣,白燈塔,T字堤,以及那一望無垠的太平洋,曾經有我年輕的夢。

  年輕的夢,是了,在那青春斑斕的年歲裡,夢想看自己的未來,做一名四海漂泊的水手,在異國的街道上讀一曲落寞,船定堡的時候,上岸喝一場酩酊,暈黃的街燈,鹹溼的海風,誰知下一程航行將是何方?天涯海角,船過水無痕,生命是一串漂泊接著一串漂泊。

  也曾夢想有一天要離開故鄉,到遠方的城市打拚奮鬥,成功的時候轉來去,像衣錦榮歸的遊子,昂首闊步。

  又或者走進知識的殿堂,在頂尖的學院與智者對話,把古今多少事都裝進白髮播播的腦袋裡,片言隻字都是雋語珠璣。

  我總是努力描繪著生命的藍圖,似遠還近,就像那些一塊兒成長的五陵年少,永遠懷抱著遠天的理想。

  有一天,在一張書籤上讀到胡適的題字:「遠路不須愁日暮,老年終自望河清」。一筆瘦瘦清清的胡體,帶點兒落寞書生的況味,年少的心情,竟有看些許的感懷,莫不是「可憐未老頭先白」?

  許多識與不識的朋友,常愛拿我頭頂中央那塊白髮頑笑,愛摸八圈的說是「中發白」,愛鳥的說是「白頭翁」,至於那些不明就裡的就說是「少年白」。而我倒喜歡胡適在一幅小照上題的「頭上幾莖白髮,心情微近中年」,從弱冠之年起,頭上那幾莖白髮就是我的特徵,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年少,不免也學胡適寫幾句「心情微近中年」。而今,歲月倏忽,冬去春來,倒不是微近中年,而是真的到了而立之年,亦即胡適題小照時的年歲,想來真是心驚。一路匆忙,什麼也未完成,理想還在遙遠千里,我是那急急揮動馬鞭的趕路人。年少時可以不識愁滋味做藉口,老年時可以「老驥伏櫪,志在千里」來自我解嘲,實實在在的而立之年,卻是什麼也說不得!

  曾經,任性揮霍的年少歲月,而今想來,幾分純真,些許可愛,留下的是白頭宮女話天寶遺事。物雖是,人已非,卻也沒有什麼好悼念的了。弱冠之年,矢志學院生活,用心汲取知識,攀爬殿堂鐘鼎之階梯,又不免走馬江湖,想來十年磨劍,卻猶是似有若無的江湖半把刀。縱使遠日不愁路暮,也當佇足沉思。

  相對於那些孤意執著的友人,不論鐘鼎還是江湖,都走得理直氣壯,義無反顧。而我猶似那不甘不願的小媳婦,拋不開,放不下,翁姑叮囑,爹娘牽掛,自己也不知如何自處。想來是個性溫吞,擲骰子習慣留一手,想要翻本。試究其實,細數來時路,竟是不贏也不輸。老想看明天會更好,看一看眼前,真是剪不斷理還亂。就算不剪不理,也還是亂。常常,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捫心自問,不禁又覺得好笑起來。凡事認真,又凡事不打緊,得過且過,前面的路越拉越長,伊於胡底!

  不過,好像也沒這麼嚴重,就算快馬加鞭,趕到路的盡頭前面還是有路,生命之程途,豈是快馬加鞭趕得盡的?就是運氣好一點,趕上了宿頭,也不過無須餐風飲露罷了,路,還是要走的。就像年少時讀的詩句:「路有多長,草鞋就有多長。」匆匆忙忙的趕路人,急急慌慌要在日暮以前抵達下一個宿頭,卻又如何?沙灘上撿海石的婦人,便成我心小小的夢土,第一封情書上引的詩句:「沙灘太長,本不該留下足跡的。」又成了最佳藉口。反正一開始就講明了的,沒有結局是最好的結局,一千零一個初戀,寫著同樣的情節,好學那犬儒派老哥戴奧辛尼斯;「請不要擋住我的陽光。」給自己一點精神上的安慰。

  走過萬水千山,江流石不轉,茫然四顧,海天寥廓,彷彿趕路,不免躑躅,想要效凱撒經過魯比孔河般豪語:「現在骰子已經擲下去了!」又覺得沒那麼率性。膽小沒官做,膽大的先死。凱撒倒是賭贏了,當他在埃及給羅馬國務院呈戰報時,寫下:「我來,我見,我征服!」千百年後,在史書上讀到這段,仍覺得栩栩如生,凱撒的生命隨戰功而不朽,雖然猶不免有人要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至於人道主義者,恐怕還要罵幾句混蛋。

  當凱撒擲下魯比孔河的骰子,我坐在昏黃的燈下努力做著筆記;當凱撒的戰報傳到國務院時,我仍然伏案而坐,恣意馳騁想像,遙想公瑾當年,小喬初嫁,雄姿英發,以及新亭對泣的南渡衣冠。如果太史公的說法是真的,史官乃為娼優之屬,那麼,在方城桌上擲擲骰子又有什麼關係呢?生命之程途正長,遙遠的史學之道猶待努力追尋,雖然路漫漫其修遠,我亦祇有上下求其索。

  沙灘,蔚藍的天空,金黃色的陽光依舊灑在海面上,而我離開年少的情懷已經很遠了。遠路不須愁日暮,何不瀟灑地揮一揮手,迎向理直氣壯的明天?



◎本文收入:吳鳴,《素描的留白》,臺北:漢藝色研文化公司,19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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