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23. 漸


  漸是不自覺的,朋友的小孩年不見,忽爾由襁褓變成大人;離開家的時候,檳榔樹才剛移植,不知何時已花發果成。漸就是這樣來無影、去無蹤的玩意兒,遽然警覺,已是千里來龍到此結穴。

  年少的時候愛立大志,伏案而讀,希望有一天名滿天下,留下藏諸名山之作;曾幾何時,立志已煙消雲散,有如羚羊掛角,杳不可尋。於是再立志,再下決心,終不免於是立志時多,實踐時少,人生晃眼即逝,究竟完成了幾分?思之不覺赦然。

  這幾年求學、工作的歷程多所轉折,很少有餘暇坐下來,好好思索走過的道路。歲月倏忽而逝,驀然回首已是千山路遙。一直到拿完學位,正式的研究才剛剛開始,忽爾發現自己所曾受過的訓練是如此殘缺,該讀的書還有一籮筐,該具備的基本知識付諸闕如,思之不免悚然心驚,彷彿十幾年來就這樣混過去了。於是打起精神,重新出發,縱使再忙,每天也要撥出一些時間謮點書。尤其因為現代學術的分工極細,每個人巷祇懂得自己會的那一點點,做研究的時候,無非小題大作,堅守本位,找好相關材料,寫幾篇論文,彷彿這樣就交差了事,無須他求。而今才想到要好好讀幾本經典之作,豐富自己的人文與社會科學素養,以為將來的研究工作札好根基。每每想到這裡,就不禁嚇得一身泠汗。

  伯麟在〈歷史是科學嗎?〉一文中認為,歷史研究的“內部洞識”(insideview),不過“常識”(Common intelligence)罷了。但常識如何獲得,恐怕祇有靠不斷地閱讀,以獲取間接經驗,加上對時代的觀察,補強身歷其境的生命經驗,兩者合而為一,方有敲開歷史之門的可能。然而過去祇顧低頭找材料、寫論著,多少值得閱讀的著作,因為與所做研究的論題無關,便都略過,如今是該漸漸收回來的時候了。零碎的材料固為研究工作必須,閱讀深刻思想的著作,尤為建立“內部洞識”之基礎。

  有一位在台大攻讀歷史學博士的朋友,家中藏書逾四萬冊,每日裡伏案讀書,歷史、文學、藝術、什麼都讀,對中國詩詞極為熟悉,各類掌故信手捻來,是同儕中有名的書袋子。有一回,我問他平常每日讀書時間多少?他的回答讓我嚇了一跳。他說:「其實一天也沒多少,根據碼表計時,平均不到五小時。」用碼表計時的方式逼自己讀書,可能也是這個時代的異數了。不過,我相信他說的是真的,每次坐下來開始讀書按碼表,吃飯、喝茶、上盥洗室,則停止計時,這樣持續數年下來,確實是可以讀不少書的。雖然這種做法對自己不免有點殘忍,但如果想要逼自己不躲懶,倒不失為一種可以嘗試的方式。

  一曝十寒難有所成,細水長流終將匯聚成河;年少再三立志,尤須定心履踐;有人下大決心每日讀書十小時,惟做不到者居多;倒不如決心小一點,走一程算一程。嚴耕望在《治史經驗談》中勉勵青年人每天讀書兩小時,滴涓成河,十年累積當有可觀,誠是的論。

  漸是不自覺的,可以使人昂首前行,也可能使人意志消沉,生命情調的選擇就看自己怎麼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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