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59. 認識山姆大叔


  一九八八年三月十六日,五千個農民包了遊覽車北上,進行對美國水果與火雞肉進口的抗議遊行,這些農民大部分是果農與雞農。這是自一九七八年十二月十七日中美斷交以後,十年來第一次返美示威活動。也是一個由民間草根組織所發動的、非政治性訴求的大規模群眾運動。

  這次農民的示威遊行運動,不是歷史上的第一次,當然也不會是最後一次,但卻是台灣農民第一次內省的自覺,用自己的行動來表示對美國跨國企業之抗爭,這一點所顯示的意義要比局部爭論火雞與水果重要的多。雖然農民訴求的主題是,為什麼在中美貿易談判過程中,出換的籌碼永遠是農產品?犧牲的永遠是農民?進而對政府的農業政策提出針貶。學者專家與傳播媒體亦朝此一方向思考。誠然,中美貿易談判與政府的農業政策是一個值得探討的問題,但由這次示威事件,可以略窺農民的所思所想,及其行動所代表的意義。

  三月廿一日,美國在台協會門口,又是一片抗議人潮與布條交織成的壯觀場面。在中華民國養雞協會的發起下,全省各地三千雞農於是日集結台北,向美國在台協會、國貿局和火雞肉貿易商展開一場「放雞丟蛋」的定點抗議活動。不同於「三•一六農民行動」的是,這次的抗議行動,組成份子極其單純,現場的雞農均有明顯的標識,並表明立場,不歡迎政治黨派及其他團體介入,希望能單純以維護其本身權益為出發的強烈訴求。由「三•二一雞農行動」看來,這是第一次畫出抗議對象與政治的明顯界線,或至少改善了過去抗議行動與政治訴求混淆不清的狀況。

  最近幾年來,環保運動也好,彩虹行動也好,杜邦事件也好,多少均與政治有某種干連,甚而有政黨的介入,如「三•二一雞農行動」之單純抗議事件者,雖非絕後,至少是空前,這顯示了民間運動的一種進步。並且,經由「三•二一雞農行動」,也給予了我們一些啟示。

  其一,四十年來,知識階層與政府領導階層太過迷信美國的結果,使得國人對美國有某種程度的「迷思」(Myth),我們的歸國學人泰半來自美國,我們的政府領導階層,大部分與美國有親密關係,甚至新生代的領導階層,更幾乎清一色是在美國受最高學位訓練,使得我們在無形中受到了美國文化、思想的極大影響。

  由於知識階層與政府領導階層的親美傾向,甚而導致了惟美是尚,使台灣機成為美國的次文化區。我們的孩子看到金髮碧眼的洋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美國人。我們的資訊來自美國,對美國事物比對自己的還要瞭解,美國總統大選新聞比我們的國會議員選舉報導還多。就此而言,筆者個人以為知識階層和政府領等階層要負最多的責任。試以外交關係為例,在過去二十年中,與我國斷絕正式外交關係者數不在少,惟中美斷交時群情激動。這顯示了美國幾乎成為我們唯一的寄託,失去他們就如同失去了一切的靠山般;然而,自一九七八年時二月十七日中美斷交以來,長長的十年過去了,台灣依然創造出經濟奇蹟,成為亞洲四小龍之一。雖然我們常常忘了和美國已無正式國交,對美國依賴依舊。再以新聞報導為例,我們大部分的電視新聞報導或報紙的世界局勢分析,所採取的泰半是美國觀點,越戰如此,衣索匹亞飢荒的We are World如此,菲律賓大選與事前發生的巴拿馬政變,美國對其國防部長諾瑞加的制裁等等,無一不是從美國人的觀點來加以評論,試問我們的新聞眼光那裡去了?對世界局勢的分析究竟存不存在?或著只是人云亦云,讓山姆大叔牽著鼻子走?

  其二,中國人是一個非常重視歷史的民族,自先秦以降,中國的史官制度是衡諸古今中外最優秀者,但是近百年來,我們在歷史裡面所學習到的教訓實在是太微不足道了。所謂「歷史的教訓」在二十世紀,似乎已經不存在了,至於用相對論史觀來看問題,則是另外一個問題,屬於歷史哲學的範圍,非關乎歷史現實。

  近百年來,迭遭巨變的中國人,對歷史漸漸也麻木了,反正永遠有記不清的事件、條約和戰役。誠然,近代中國是一血淚交織的年代,壓得我們喘不過氣來。正因如此,我們更要記取歷史的教訓,否則祇有在錯誤中不斷嘗試同樣的錯誤。

  從近代的中美外交關係看來,美國基本上是一個以其本身利益為第一優先考慮的國家,其外交政治向以何者對其最有利益為出發點,因此,自二十世紀以來,山姆大叔真是無往而不利。在清道光年間,太平軍攻下了南京,並將之易名為天京,建立太平天國。此時美國派遣了兩個使節團,一到北京呈遞國書,一到天京,易言之,就是承認兩個合法政權。其目的是,無論清廷或太平天國取得政權,美國都是既得利益者。到了民國初年南北對峙之時,山姆大叔故技重施,派遣了一個使節團到北京政府,一個到廣州軍政府交換國書,用意仍然是承認兩個中國;抗戰時期,四約翰遊走於重慶、延安之間,高來高去,對國民政府與中共延安總部,都有所打點、攀附,目的無非事為日後鋪路。是故,中共占據大陸以後,美國仍然是既得利益者。至一九七八年與中共政權簽訂上海公約,與中華民國簽署台灣關係法,這樣一來,更看出山姆大叔永遠是贏家的手段真是高明。不僅此也,當民進黨還是黨外的時候,索拉茲就已經和他們牽上了線。既有同情民進黨的索拉茲,當然就有中華民國的好朋友高華德;這就是美國外交政治向來的左右逢源,大小通吃。就過去的歷史而言,山姆大叔向來不會放棄任何一個可能致勝的籌碼,總是小心翼翼的押下每一個賭注,並且,更重要的是由他自己來擲骰子。

  這次為了抗議火雞與水果進口的示威行動,是第一次我們把骰子握在自己手裡,「三•一六農民行動」和「三•一二雞農行動」總算第一次有人勇敢地站了起來,或許這也給知識階層和政府領導階層一點點啟示罷!而在與山姆大叔較勁道,比力氣的時候,手上至少多了一些籌碼。並且由此亦可以略窺農民之心情,在最不認識山姆大叔的這群人當中,已有了內省的自覺,而對山姆大叔如此瞭解的知識階層與政府領導階層,恐怕是需要好好深思的時候了。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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