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 悲觀與樂觀


  我們常常說這個人是樂觀的,那個人是悲觀的。那麼,什麼是悲觀?什麼是樂觀?恐怕也不容易說得清楚。有人天天笑口常開,卻是滿肚子苦水;有人臉上一付苦哈哈模樣,你同情他,他卻在肚裡偷偷笑你。悲觀與樂觀恐不如表象所顯露者,表象之外常是暗藏玄機。

  蘇東坡曾說:「不可食無肉,不可居無竹。」這兩件事似乎是矛盾的,肉食者鄙,竹乃高風亮節,東波卻要兩者得兼,此故非易事,看似瀟灑,實則難為,難怪要說自己是「一肚皮不合時宜」。

  衣索寓言裡有一個故事:天文學家仰面看景象,一不小心,失足掉到井裡,於是大叫救命。他的鄰居聽見了,歎氣說:「誰叫他祇望著高處,不管地下呢!」祇向高處看,不顧腳下的結果,有時是下井,有時是一肚皮不合時宜。不過,掉到井裡也可以有藉口,說是下去做調查研究;當然,最好的理由是坐井觀天,真的,掉到井裡我們的兩眼還直往天上看呢!

  也許在悲觀與樂觀之間還要有一點點幽默感。有一個典型的故事:皮鞋公司派兩個人道非洲去調查市場狀況,其中一個到了非洲以後,看到非洲人都不穿鞋子,在調查報告裡說:「非洲人根本不穿鞋,沒有可開發的市場。」另一個調查員到了非洲,所見和前一個調查員一樣,可是他在報告中卻寫道:「非洲人都沒有鞋可以穿,是鞋類市場的處女地,具有很大的開發潛力。」同樣的一件事情,可以有兩種截然不同的看法,悲觀和樂觀之分野或即在此。

  另外有一個故事也常被引用:桌上有一個杯子,裡面裝了半杯水,悲觀的人說:「祇剩半杯水了。」樂觀的人卻說:「唔!不錯,還有半杯水。」同樣是半杯水,引發的想法竟可以南轅北轍。難怪希臘的詭辯派人士(Sophist)要說:「人是萬事萬物的準繩。」所謂悲觀樂觀,便在此一念之間。

  十九世紀的西方浪漫派史學家,相信祇要材料蒐集齊全,便可以寫出一部定論的歷史出來,所以比瑞(J.B. Burry)會說:「歷史是科學,一點也不多,一點也不少。」他們也樂觀地相信歷史可以給予人類教訓,使人類經由學習歷史而避免重複的錯誤。但終十九世紀,史學家們終究沒有寫出任何定論的歷史出來。二十世紀以後的史學家——尤其是美國史學界主張相對論的一派,則認為歷史是相對的,沒有所謂絕對的真,他們認為史料的不斷出現,昔往的歷史著作將不斷地被翻新,所以永遠不會有一部定論的歷史出現。在這裡,我們或許可以說十九世紀的浪漫派史家是樂觀的,因為他們生在聖世,生在人類對真理猶存執著的年代;二十世紀的相對論派史家是悲觀的,他們在短短的二十年之間,經歷了兩次慘絕人寰的世界大戰。可是就研究歷史的角度來看,如果十九世紀的浪漫派史家執學術之牛耳,那麼,一部部的定論歷史(Ultimate History)寫出來了,後來的史學家還有甚麼事可以做呢?二十世紀的相對論派史家,表面上看起來不免悲觀,可是對史學工作者而言,正因史料的不斷出現。造成史學著作的不斷被修正,後來的史學家纔有事情可以做,歷史這一門學科也因此得以延續其生命。所以,悲觀與樂觀,就歷史的角度而言,也是相對論派的了。

  處在今日流行輕、薄、短、小,事事求效率、速度的時代,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忙忙碌碌茫茫然,樂觀的人會說:「我今天過得真有意義,居然做完了這麼多的事。」悲觀的人則說:「怎麼搞的,每天都有忙不完的事。」等到閒下來了,悲觀的人又說:「今天真是閒得發慌。」而樂觀的人則會說:「真好,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

  想來悲觀與樂觀之為物,存乎一心而已,那麼,我們為什麼不拋棄悲觀,迎向樂觀的新天地呢?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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