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0. 從暢銷書談起


  自一九八四年起,金石堂書店開始仿效美、日書市,建立了國內第一分暢銷書排行榜。接著光統圖書百貨、新學友書局、久大圖書公司,紛紛起而效法,建立各自獨立門市暢銷書排行榜,從此,出版界邁向一個新的局面,也造成文化界的某些怪現象。

  其初,暢銷書排行榜分為文學類與非文學類,這種分法當然有些不倫不類。文學的定義本來明確,反正是文學作品也都列入文學類即可,但奇怪的是漫畫書也列入文學類,造成有一段時間文學類排行榜的前三名都是漫畫書,而因此也形成一股出版漫畫書的風潮,《莊子說》、《列子說》、《孔子說》、《老百姓說》,大家亂七八糟地一塊兒說。有了《漫畫唐詩》、《唐山到台灣》也出現了,於是文學界有人出來「說」了,自一九八七年冬開始,漫畫書才單獨成立一個排行榜,不再歸屬文學類。而非文學類排行榜更是令人漲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學術的、非學術的,都在文學類裡,自然科學、社會科學、人文學科、歷史地圖、地理圖鑑、觀賞植物,都列入非文學類。於是非文學類暢銷書排行榜乃為商業書籍所佔據,理財之道,企管書籍,一分鐘致富法等等,成為非文學類暢銷書排行榜的常客,而真正需要用心閱讀的學術性著作則躺在書架的角落偷偷太息。

  或許有人為暢銷書排行榜可以作為閱讀的指南或參考,但這要看是怎樣的參考指南,如果用暢銷書排行榜來看現代人的心態——急於致富,急於有所成就,自然可以從指標上顯示出來;如果用暢銷書來看國人的文化水平,可能就有點兒糟糕了。

  由於暢銷書排行榜的影響,使得文化出版界的朋友們見了面,不談那個書店出版了一本好書,談的是那個書店「做」出了一本好書。所謂「做」暢銷書當然是有門道的。首先要熟知市場行情,哪些書好賣,哪些書不好賣;然後是新書發表會,在報刊雜誌等傳播媒體打廣告,請知名作家或學者撰寫書評;上面這幾項是現代從事出版行業的必備知識,屬於正常的促銷手段。既有正常的促銷方法,當然就有不正常的;不正常的做法有兩種,一種是出版業者給經售的書店一個特別折扣,等於是把書買回去一次,書店就可以把銷售數字打進電腦,此書於是順理成章的進入暢銷書排行榜。但這種作法的先天條件是出版社與經銷書店熟,否則雙方都不敢如此明目張膽。於是便有了第二種方法。第二種方法是請員工或親朋好友下班的時候到幾個有暢銷書排行榜的書店逛,三本五本的買回來,人數既眾,所買亦多,很快的這本書就上了暢銷書排行榜。上述的兩種作法對讀者來說可能有點兒陌生,但對在文化界工作的人而言,就是彼此心照不宣了。問題是有人去「做」,有人不肯去「做」而已。

  書上了暢銷書排行榜究竟有何好處?台灣的消費習慣向來是一窩蜂,祇要書上了排行榜,讀者自然跟進,於是把書愈炒愈熱,就像炒作股票一樣,扶搖直上。把成本換算一下,出版社所投資的人力物力還是很划得來的。

  但因為上述做法傳開以後,暢銷書排行榜不免失去信用,反而造成某些作家的無妄之災,一本書本來好好的,一上了排行榜就要挨罵,於是「暢銷書作家」、「女作家」竟成為調侃的名詞,令人望而怯步。其實斯人何罪,懷璧其罪,作家何罪,暢銷書其罪。當然,這是指少部份作家的情節,對大部分的寫作者而言,書的暢銷可以帶來兩大好處,其一是荷包裡的銀子飽鼓鼓,其二是知名度提高好幾成;所以,暢銷書對寫作是很具誘惑力的,嘴巴上不說,心理卻是千祈禱萬盼望。

  伴隨暢銷書排行榜而來的問題還有作家與作家間之比較,甲作家問乙作家:「你那本新書賣的怎麼樣?」乙作家答:「賣得不好啦!出了一年纔賣十七版而已。」如果有其他作家在場,真真是蚊子叮在鼻頭上,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這樣一來,作家與作家之間便漸漸心有芥帝,有些更百無聊賴,到處打電話問誰的版稅收入一年多少?誰的書與出版社簽約版稅是多少百分比?弄得好友反目成仇,不是好友則幸災樂禍,文人至此,可謂無行已極。除了版稅以外,作家們另一個較勁的值場就是稿費問題,常聽到的話是「聯副給你一個字多少錢」、「人間給你一個字多少錢」,成名作家與年輕作家有不同價碼,國內作家與海外作家亦各自有分,而報社、雜誌給稿費的標準變成一種高度機密了。當然,在這種情況下,也有些作家會到處打聽其他作家的稿費狀況,藉以瞭解自己的行情如何。多一毛則喜,少一毛則悵、則怒、則心有不平,文人之器量,由此可見一斑。雖然人生在世所求者不過名利二字而已,但在版稅與稿稅這件事情上,作家的嘴臉真是赤裸裸顯現出來了。為人生而創作,為藝術而藝術等等理想,在名利二字之間,鮮少有不低頭的。口上不說,心理算盤可打得經著呢!筆者偶或亦舞文弄墨,故在名利殼中,非能自外於此者,試究其實,烏鴉又何必笑豬黑?

  於是我們的作家分成「暢銷作家」、「長銷作家」、「滯銷作家」(又稱「票房毒藥」);「名家」、「非名家」,弄得風也蕭蕭,雨也蕭蕭,鄉土派、學院派、名士派與江湖派各不相讓,相互攻訐,各有不滿,推究其始,真恨自己當初多事種芭蕉,好好的人不做,要去附庸風雅,舞文弄墨,學人家寫甚麼文章?走筆至此,不禁聯想及宋代的江湖派詩人,似與當代文壇頗有雷同之處,乃略述其事,以為茶餘飯後之談助。

  所謂江湖派乃因《江湖集》而得名。當時有一群人,因為在政治上得不著地位,於是裝作山人名士,到處流浪,閒嗑牙,遊山水,作詩唱和,相以為高。有一個叫陳起的書店老闆,錢塘人,能詩能文,喜附庸風雅,是半商人半名士之流,自號陳道人。因為與那些江湖詩人交遊,於是出資刊行《江湖集》,前集、後集、續集等書,風行一時。而這群江湖名士還有一種惡習氣,人品極雜,有些人更以詩文干謁公卿,以作求利祿獲名位的手段。如無所得,便繼以毀謗要挾,醜態百出。後來江湖諸集散佚甚多,經清四庫館人從《永樂大典》中輯出,題名《江湖小集》,九十五卷,後集二十四卷(註)。而今日出版界之所謂暢銷書,是否有一天也會遭到像《江湖集》一樣的命運?至於今天的作家,是否大半亦將在歷史的洪流中湮沒?

  曹丕「典論論文」說:「文章,經國之大業,不朽之盛世。」杜甫詩曰:「文章千古事,得失寸新知。」握筆之際,不禁悽然。

  註:關於江湖派詩人參考:劉大杰,《中國文學發展史》(台北,華正書局,一九八五年四月,二版),頁七二六—─七三一;此材料為友人胡正之先生所提示,在此致謝。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4/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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