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2. 紅唇族


  二十世紀八○年代,可能是中國歷史上最多族類的年代。從主張獨身主義的單身貴族,到令人心驚膽寒的飆車族,其間的形形色色,不一而足。舉其大者言之,上班領薪水的是上班族,在西門鬧區閒蕩的是龐克族,不喜歡固定工作,隨意遊走各方接企畫、個案的叫做新遊牧族。如果把這個時代叫做魏晉時期,那麼,就快要成為五胡亂華了。

  由於現代傳播媒體的迅捷,使得世界各地流行的趨勢很快就吹到了台灣,上述各族類之起源,大抵從歐美或日本而來,此種文化現象,從十九世紀帝國主義的入侵中國殆異曲同工,雖形貌不同,本質上則極為接近,可惜我們已經太習慣這些現象而不以為異了。

  「紅唇族」這個名詞可能是從日本的「少年族」而來。日本歌壇近年有一奇異趨勢,就是塑造少年少女影歌星成為青少年學生的偶像。此風吹到台灣,於是兩年前開始有了「紅唇族」的出現。其初是「連環泡」電視節目在街頭錄影,尋找最上鏡頭的人。此單元結束之後,有四個清純而又活潑的高中女生為製作人所發掘,開始在國年的新春特別節目中亮相。她們的歌路、演出,大體走的是青春活潑型路線,和許多年前「道德重整合唱團」一些大專學生邊唱邊跳的形式有些接近,但經過更精美的包裝。紅唇族推出之後即刻走紅,畢竟這個時代有太多的青少年作著明星夢,自己還未有機會上場演出,於是便認同與自己同年齡的影歌星,此乃理所必然。「紅唇族」之名乃不脛而走,新聞局甚至還為了「紅唇族」的名詞大費周章,其後雖然規定使用「紅唇組」,傳播媒體卻也模擬兩可,反正「紅唇族」也好,「紅唇組」也好,指的還不就是同一個團體。

  就在「紅唇族」正當竄起走紅的時候,其中一位成員的父親要他的女兒到日本求學,「紅唇族」於是剩下三個人。但想圓明星的少女不怕沒有,就在第零代「紅唇族」有成員退出的時候,第一代「紅唇族」出現了,這次也是四個,比第零代的「紅唇族」更年輕,更經過精心的企畫與包裝,據去年(一九八七)年底報載,第零代與第一代「紅唇族」相於今年(一九八八)努力衝刺,大展鴻圖。然後接著推出第二代、第三代「紅唇族」……

  影歌星運用打歌、做秀等方式提高知名度,實無可厚非,畢竟大家都知道影視圈就是那麼回事。但近兩三年以來,文化出版界也開始了這股「打」書、演講「秀」的風氣,其始作俑者殆為「新書發表會」。一位作者出版了新書,出版社與書店聯手為他舉辦新書發表會,其實亦促銷之一手法,無庸苛責,究竟這已不再是「述而不作」、「藏諸名山,傳之於後世」的時代,關於著作的「圓而神」「方以智」也不太有人理會了。但最近筆者看到坊間有些出版公司,運用捧影歌星的方式作促銷企畫,令人不勝欷噓。

  其方法為找幾位年輕的女孩子(用流行的說法就是「校園美女牌」),教育程度均在大學以上,得過一些文學獎,寫了一些小說或散文,於是出版公司便開始推銷這些「校園美女」牌。這些書的封面,內頁或封底,使用作者的照片為設計主體,配以感性的、惟美的宣傳詞句,像包裝影歌星一般進入書籍市場。當然這些照片都是經過特殊處造型設計的,有著藝術的朦朧之美,加上用過網或其他印刷、攝影手法處理,每一位作者看起來都是靈秀美麗,然後放進文學的質素,就成了美麗的「才女」。而我們書市的主要消費者——尤其是文學類書籍的讀者,大部分是在中學與大學唸書的女孩子,其中有些讀者更有作家夢,於是看著作者的美麗照片,遐想有一天自己也成為作家,就樣這本書的作者一樣,出版自己的小說集,並且在封面或封底印上自己的美麗照片。而這批「紅唇族」的書據說銷路不錯,有些甚至還上了暢銷書排行榜,年輕的作者因此和出版公司簽下了長期的出版契約。筆者目睹此項企畫案的成功(至少就銷售數字而言是如此),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如果文學已經到了必須用美麗來做包裝,那麼,恐怕瀕臨死亡的命運也就不遠了。筆者非危言聳聽,請看下面這段廣告詞:

  小說族是一群年輕女孩,她們都是大學生。在她們的身上,美麗與智慧兼具,她們都喜歡讀小說,更愛寫小說,得過很多個文學獎,更有文壇名家的推薦書。

  現在,小說族要用,一個個美麗動人的故事,為你編織彩色繽紛的美夢。

  看了這段文案,是否像電影的片頭語?或者像一個愛情故事的開場白?而有關這幾本書的廣告,更直如影歌星之報導,如「(她)是個溫柔婉約的女孩子,而她的作品也一如其人。」「(她)是個很現代型的女孩子,她對愛情的看法很特別,她是個絕對不會用洋房、轎車、薪水的數目字來衡量愛情的人。」「在這位台大女生的身上,美麗與智慧沒有衝突,見過她本人的人,便知道這句話一點也不虛假。」「本書的題材以愛情為主,但花樣翻新,技巧繁多是它的特色。」「此書把當代女孩子對愛情的整套過程,詮釋得相當透徹。」類此的介紹文字,隨處而有,每本「紅唇族」的書後面,用來補台數那些葉張,均刊登這類文案,讀之令人不禁掩卷太息。

  筆者不能瞭解的是,受過大學教育的作者,如何允許出版公司用類似促銷「紅唇族」的字眼來促銷「小說族」?有心的讀者不難發現,這些書的促銷手法無非是年輕女孩(作者),愛情故事(書),剛好是時下年輕少女的夢想,就行銷而言,出版公司這項企畫當然是成功的,但就文學的尊嚴,卻是一種污染。

  在我們的時代,文學居然以這種面目出現,出版公司、作者和讀者恐怕都有責任罷!面對流行的趨勢,面對暢銷書排行榜的後遺症,文化工作者是到了必須該好好反省的時候了。作家的明星化,促銷手段的推陳出新,文學界的「紅唇族」,「校園美女」牌,在在都是這個畸形時代的產物,如何振衰起敝,如何使我們的文學走向更高的藝術層次,如何使我們的文化出版界走上坦蕩大道,已是刻不容緩的事。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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