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3. 生命情調的抉擇


  人活在這個世界上,總要面對許多問題,而人又離不開歷史之河,因此,生命情調的抉擇便和時代糾結難分。傅雷在《約翰•克利司朵夫》一書的譯者序中寫道:「真正的英雄並不是永無卑下的情操,而是如何超越。」在許多時候,我們不免於困頓、失意,陷入地底泥濘的深淵,覺得對生命已然絕望。此時,我們究竟用怎樣的態度來加以面對?哭一場,鬧一場,與好友至交娓娓細述,或者寄託於宗教,用宗教信仰的情操來渡越生命的苦厄。

  這幾年來,台灣出現了幾個現象,譬如飆車、股票、大家樂和集會遊行,便是其中的佼佼者。要活在二十世紀八○年代的台灣人,要不知這幾個現象,恐怕是很難的。那麼,很可能此刻你的手上就握有股票,每天看著股市指數的起起落落,心情又是怎樣的七上八下。或者你的兄弟、姊妹、父母、朋友,有人在做股票、玩股票,你對股市行情當然也會比較敏感。這非常有趣,我們常說:「你玩不完股票?」這個「玩」字就耐人尋味了。它不是很正經的,非職業的,只是一種「業餘玩家」的意味。但最近也慢慢改變了,我們會說「做」股票或「經營」股票,而不再說「玩」股票。至於大家樂、飆車和集會遊行,我們周遭朋友或也有投身其中。這說明了生命情調的抉擇和時代脈搏是扯不開的,並不徒然是個人的事,也和時代共呼吸,同脈搏。

  而當我們發現自己與時代如此緊密結合的時候,更易聯想及歷史之河與個人生命的情調息息相關。也許有人會覺得個人如此渺小,微不足道,怎麼可以進入歷史?這亦是妄自菲薄的話。每個人都是歷史的一部份,其思想、生活,皆可以是史學家關心的問題或資料。當然,受過學院史學訓練者都知道,研究上古史苦於史料太少,研究近、現代史則是苦於史料浩瀚,無以成篇,成了孔子所說的「不知何以裁之」。因此,研究上古史需要豐富的歷史聯想(雖然對基本史料的掌握仍不可或缺),而研究近、現代史需要的就是剪裁工夫了。所以,史學界流行了一句話說「英國國家公共檔案室(Public Record)是年輕學者的牢獄」,一個年輕精壯的小伙子走進公共檔案室,出來時已是白髮皤皤、老態龍鍾了。歷史的殘酷就在這裡,它永遠有新的史料出現,並且,更重要的,永遠有新的事物進入歷史。因而史學工作者的負擔亦愈益加重,本即已沈重的歷史包袱,不斷加上新的負荷,史學工作者的背脊壓得更駝了。筆者常戲言研究歷史的朋友,年近卅,頭髮非禿即白,雖是調侃,亦有部份之寫實。

  正因為歷史材料的不斷增加,使得我們每一個人都有進入歷史的可能。又因為生命情調的抉擇與時代脈絡密切相關,因此,個人的生命情調便與歷史之河相濡以沫了。

  這幾年來,台北的藝術活動蓬勃發展,有關文化、出版、藝術、人生的演講也相當的多,因此,表面上看起來,似乎也頗具藝術文化之氣息。對台北市民而言,下班之後,公餘之暇,有如此眾多的藝術活動可以選擇,畫展、音樂會、陶藝展、實驗劇場等等,都是生命情調的陶冶。雖然筆者個人也生活在這多采多姿的城市,但平素生活可以說是相當枯索無趣的。在過去的幾年裡,大部分時間都是待在學校,過著苦行僧式的生活。如果這也是一種生命情調的抉擇,我可能選擇了最孤獨寂寞的路子。但這亦是抉擇之一種。雖然有時也覺著慚愧,怎麼廿來就是待在學校,做那些枯索無味的事?讀那些陳舊的典籍、史料,或者新出土的文物?為甚麼不走出知識的象牙塔?私心考量,其實,我就是這樣一種人,選擇了此種志業,豈非正符合了歷史的模式,在那樣的時代,有那樣一群人,發生了那樣的事。歷史沒有如果,亦不會無中生有,關於生命情調的抉擇,正是高山流水,各出機杼,亦就是朱熹所說的「理一分殊」。

  如果選擇了藝術心靈,當我們投身其中時,心靈、思想與感情,就和這些藝術連結在一起了。演出者的一舉手一投足,畫家的色彩、線條,都緊扣心扉,達到「將你心換我心」的同情(Sympathy),這就是生命情調的抉擇。但需要注意的是:生命情調的抉擇無所謂高下,鐘鼎山林,各適其性,每個人選擇性之近者以親,亦惟契情而已。易言之,玩大家樂的不一定比玩彩票的沒格調,看布袋戲亦不表是其水準比聽平劇者低,這是一種不必要的類比,甚至可以說是一種誤謬之類比。但是,長久以來,我們的傳播媒體或著傳播知識的教師們,一直有著一個根深蒂固的觀念,常常把某些東西說成是高格調的,某些東西則是通俗(或粗俗)的;高格調則心嚮往之,低格調則避之如蛇蠍,這是一種傳播之誤導。我從不相信聽交響樂者之人格一定比聽二胡演奏的高,我也不相信歌仔戲不如平劇的說法,因為這些都是戲劇與音樂之諸種面貌,其實是殊途而同歸的。生命情調的抉擇正是這樣,有人性喜寧靜,因為寧靜可以致遠;有人愛熱鬧,因為紅塵畢竟親切。並非住在深山的隱士就一定是高人,也不一定住在鬧市就是市井小民。中國俗諺謂「小隱在林,大隱在市」,真正的隱者其實是隱於市的。佛家也說人人心中有個靈山塔,何必又向心之靈山塔外去求呢?

  陶淵明詩「結盧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佛家弟子亦分為兩個體系,一在叢林修道,一到人世教化眾生;基督教也分出世與入世兩派;而生命情調之抉擇,實如百川之匯海,乃能各取所需,亦端賴一心之所向而已。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7/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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