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4. 向流行仰望


  流行,非止於服飾髮型,藝術、思想、學術之領域,亦各有其流行趨勢,而人類向流行仰望的心態,正好替各種領域培育其顯學。舉例而言,春秋戰國時代,儒墨交相攻伐,乃為顯學。五四時期,新文學運動,科學方法,民主與自由等等,是當時的顯學。五、六○年代台灣向西方借來的現代主義,是青年學生不離口的思潮,自亦可視之為一種顯學。降至八○年代,環境保育的呼聲甚囂塵上,新馬主義、後現代、魔幻寫實成為新的顯學,當然還加上企管經營理念,女作家的軟調文學,以及新萌芽的各型類藝術活動,成為流行的新趨勢,生活在這片土地的人們如果不知道這些,恐怕就會被指為「落伍」了。所以,我們不斷地向流行靠近,和流行比肩齊步,深怕自己趕不上時代的腳步。

  就以藝術活動來說罷!十五年前哪有什麼雲門舞集?或是雅音小集?甚至皮雕、陶藝,亦都還是冷門的玩意兒。可是,這幾年來,雲門、雅音已是人人熟悉的藝術演出團體,新象也舉辦了幾百場的音樂活動,至於皮雕、陶藝、編織、插花,更是婦女們趨之若鶩的手藝,可能自己本身或周遭朋友就去學這些東西,看這些藝術活動的演出。而這正是藝術、文化蓬勃發展的現象,對生命情調之提升有很大助益。但是,我們是否曾經思考過:如果不是傳播媒體這樣提倡,如果不是這類東西成為顯學,我們會不會有新去接觸它們呢?究竟是我們選擇了這些東西?還是這些東西選擇了我們?恐怕也很少有人能夠答出來罷!

  如果說這是精神生活的提昇,當然是好事;如果祇是一窩蜂似的人云亦云,是否已失去其本質的意義?就像我們熟悉的「舊情綿綿」、「東坡居」和「新仇舊恨」(Old &New),或為茶藝館,或為聚談之處所,用古舊的雕花木頭牆,布置一些民俗藝術作品,然後成了「舊愛新歡」,中產階級、上班族,甚至一些年輕朋友出入其間,美其名曰「生活品味」之提升。可是,當夜深人靜的時候,我們捫心自問:這是否也是另一種流行的顯學?我們喜歡這些是否因為傳播媒體的報導?是否祇是跟著朋友們一窩蜂的湊熱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便談不上生命情調的提昇了。

  除了藝術活動之精緻文化以外,近幾年還有一個令人憂心的現象,就是宗教信仰的普遍流行。我之所以用「流行」這兩個字來形容,是因為看到了宗教也成為顯學的特殊現象。宗教信仰固為人類心靈之寄託,但這幾年的宗教——尤其佛教密宗——之流行,實已到了一種相當令人憂心的程度。之所以會有這類憂心,是因為在人類歷史的發展過程中,宗教信仰常為亂世時的心靈寄託;所以,每當某個宗教信仰盛行之時,往往亦是時代趨向亂世之際,雖然這不是絕對的等號,但其徵候則相有明顯之軌跡。我們看魏晉的自然與名教,佛教之所以有三武之禍,清末民初佛法之盛行,就可以略知其端倪了。而近幾年來佛教密宗與禪宗之盛行,儼然顯示國人精神之無可依託,祇能依佛家法門為倚靠,是頗令人憂心的。我個人對這個現象的看法,是那些「舊愛新歡」之復古趨勢異曲而同工的。這種倚賴復古之舊浪漫抒解現代人心靈焦慮的方法,是令人憂懷的。真正生命情調的提升應發自內心,由意根到心、到身、到耳鼻眼手的過程,是由內到外,而非由外爍啟始,兩者有著極大之差異。而由內自發或外爍,正是生命情調提升與跟隨流行之分野。但不論內醒的自覺或是外爍之功都與時代脈搏糾結,難以釐清,必須說明的是:藝術生活與宗教信仰都是生命情調的抉擇,祇要是發自內心,而由後往外延伸,發乎心,形於外,用自己的理念、思想加以判斷,使不至人云亦云,跟隨流行。

  當我們看到流行的趨勢越高張,各類顯學浮升而起,令人不能無憂;雖然顯學亦有其階段性的功能,但要緊守的原則是以心之所向為依歸,不要被流行的假象所蒙蔽了。生活在資訊如此發達的時代,服飾、髮型、學術思想、宗教信仰,各種流行的顯學迷惑著我們,而如何抉擇,如何提升生命之情調,就端賴自己的智慧與經驗來下判斷了。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7/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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