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5. 火車頭與板車伕


  火車頭與板車,看起來似乎是風馬牛不相及,但他們卻有共同的特色,比較具體的是:兩者都有輪子,都可以用來運送東西;不同的是:火車頭以蒸氣或機械為動力,板車以人力推動,二者之載運力不可同日而語。當然,生活在二十世紀的八十年代,我們是愛火車頭多些,愛板車伕少些,畢竟一個是在前面拉的力量,一個是在後面推的力量;火車頭可以帶動許多車廂,板車伕死命地推,也還不過是一點點不起眼的載運力而已。

  可是,喜歡火車頭是一回事,做火車頭又是另一回事。不喜歡板車伕是一回事,做板車伕又是一回事。其實,我們平常坐板車伕的時候,要比做火車頭多多了。在學校唸書,老師的教鞭不揮,父母的叮嚀不響,很少人會像火車頭般自動奮發,認真讀書的。總要老師、父母的雙管齊下,自己纔像板車被車伕那樣伊呀伊呀地推往前行。出社會做事以後,能夠像火車頭那樣自動自發的人並不多,總是主管盯一件做一件,像俗話說的「鼓不打不響,人不打不招」,板車伕不推,板車不動,這是天經地義的事。總要逼到不得已的時候,纔有一搭沒一搭地向前推進。

  就向台北市的交通,十年前就開興建地下鐵和捷運系統了的,卻到寸步難行時纔開始捷運系統計畫,市議會通過要一段時間,工程招標亦非一蹴可即,然後才是施工。等到捷運系統開始行駛時,台北交通又出現新的問題了。頭痛醫頭,腳痛醫腳,一直是我們的最大毛病。

  台灣的環境已經污染得不像話了,環保署纔遲遲成立,人員的訓練不足,公信力無著,推動環保運動如何能克其功?更嚴重的是,過幾年來的環保運動一直是作家們在努力推動。但是,缺乏環保技術的作家們,也只能為文呼籲,喚起高張的環保意識了。於是環保意識成為板車伕,推動著環保意識的板車緩緩前行,除了高張的意識之外,我們似乎看不到解決根本問題的辦法。核能發電廠要反對,變電所也最好不要在我家隔壁,五輕、六輕當然不該設立,但是,卻沒有人問要不要用電?要不要塑膠的下游工業?沒有人相信專家的環境評估,最好的說詞是他們都被收買了。在工業化和環保運動之間,我們找不到可行的中道。板車伕依然賣力地推,地面的泥濘早已將車輪深陷,再也推不動了。

  很多人想要做火車頭,底牌掀出,原來卻都是膨脹了的板車伕。

  總要到民營公車怠工停駛了,勞資雙方纔坐在談判桌前你爭我奪,折衝往還,卻不免於是徒勞而無功。業務和主管該業務的政府官員急急惶惶,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也站立成社會正義的形象,然而,充滿無奈的消費者仍然在角落低聲太息,他們是最易受傷的一群,也沒有甚麼時間走上街頭,因為要上班,為生活奔波,或著在家裡忙著洗衣、做飯和照顧孩子。最後的結局是輿論界一致譴責,從勞資雙方到政府官員,公車仍然在尖峰時間減少班次,等車的人站酸了腿,望穿秋水,那車還是不來。

  沒有人挺身出來做火車頭,雖然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火車頭,實際上卻都是無奈的板車,沒有人推就不肯動。而推動板車的依舊是一雙乾瘦而無力的手,理想與實際常常不能合拍,就像治思想史者喜歡說「理想的巨人,行動的侏儒」,每到關鍵時刻,那些火車頭的理想,就忽然轉變為板車伕的侏儒,鞭子抽一下,板車動一下,明天的希望依然在遙遠千里。

  計程車的計費方式改了又改,在汽油降價的時候,計程車費率兀自往上調高,計程車司機不滿,交通部不滿,消費者文教基金會不滿,當然最不滿的是社會大眾,因為他們纔是真正的受害者。在板車伕們死命爭辯的時候,誰來當我們的火車頭?時代的舵手,站在可以瞭望的高處殫精竭智。關於火車頭,我們依然殷殷企盼。

  在過多的期許和過多的失望以後,我們看到別人的火車頭已駛向遙遠千里,而自己卻還像板車伕般拼命擦汗,不知該把板車推往那個方向?要解決的問題太多,環保意識和環保技術無法齊頭並進,勞方和資方成為對立的兩極;交通問題和工業現代化遭遇難解的瓶頸;而我們期待的火車頭還在做板車伕的事。前瞻性的眼光是必須的,帶動時代列車的火車頭是必須的,而這些都不是板車伕能解決的問題,

  當新的閣員成為「新瓶新酒」,一套新的改革計畫正是其時,不僅僅是一些理念,更要落實。技術官員要超越意識型態,讓技術層面領導意識,而非意識主導技術。我們深切的期盼,在這台灣轉型的關鍵時刻,能出現真正勞動時代列車的火車頭,而不再是那些不推不動的板車。

  這是一個需要火車頭而不是板車伕的時代,我們張開眼睛,等待時代的巨輪帶領我們前行,邁向希望的未來。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8/22





米姬嚇普傑拉德狂想曲筆記視窗潮起潮落大羅聽音樂楚培樂坊強納森音樂隨想文學咖啡屋音響家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