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7. 島嶼心態


  四十年來,我們居住在這美麗的島嶼,風光明媚,四季如春,卻也或多或少感染了些許島嶼心態。遐想著躍馬長城外的豪情,一望無垠的平原,寥廓的天地,把想像的世界當成真實。

  然而,想像畢竟是想像,和真實之間仍然存在著極大的距離。如同預言故事裡的青蛙,在井底自以為是起來。我們總習慣性用世界標準來衡量自己,奧運記錄,諾貝爾獎,或者其他所有能夠出人頭地的紀錄,都是我們追求的標竿。取法乎上固然好。但是,好高騖遠,自己為是,就不免於是細鼻豆眼之症候。井地的青蛙在看到自己肚子一天天大起來時,亦是沾沾自喜,以為自己真是愈來愈偉大了。而居住在島嶼的我們,是否也有這樣的心態呢?

  最近讀到坊間一本雜誌,談到成立台北學派的事,心中不禁一愕。

  無可否認的,台灣四十年來在經濟方面的發展,有直追開發國家之勢,但在人文思想上,卻不免仍然處於邊緣,學者專家努力於引介西方文化之不惶,何論創造自己的理論?而在工業方面,亦是步人後塵的居多,真正達到工業國家的標準,恐怕尚有一段距離。而筆者在閱讀這本要成立的台北學派(甚至宣布台北學派已經成立)的雜誌之餘,不禁想到了那之看著自己肚皮愈脹愈大而沾沾自喜的青蛙。

  也許是我們太習慣了引西以自重吧!當西方思潮流行現代主義時。我們亦步亦趨;對法蘭克福學派,學報學派、新馬克斯主意等等之引介,均已此一心態對待,而不問我們的學術環境是否適合。當西方學者振臂高呼後工業社會的因應之道,後工業時代的思潮、文化、文學等等的發展,我們的敏感人士也嗅出了此一信息,在台灣高喊後工業時代的來臨。走筆至此,我們不禁要問:我們的工業達到開發國家標準了嗎?工業化猶在急起直追的階段,哪有後工業之可言?無後工業何有後工業時代之思潮?恐怕仍不免於是人云亦云,徒為缺乏思考能力的應聲蟲罷了。對後工業時代的思想文化,我們的腳步趕得未免也太極了些。至於成立學派的事,恐亦是自我澎漲,而無實質之意義。當年丁文江、羅家倫等人的科學與玄學的論戰,如火如荼,其後編輯出版了一本《科學與人生觀》論戰選集,在五四時期,是何等大事,猶不免遭陳寅恪的批評。陳氏曾製一聯,曰:「不通家法科學玄學,語無論次中文西文。」以台北的思想文化界言,不通家法者比比皆是,而妄想成立「學派」者,卻大有其人,寧不可怪?至於一些懂得西方語文皮毛的知識階層,更常常是語無倫次,說一些莫名其妙的話,提出一些無所本的主張,令人不能無憂。雖然這是一個豎子易成名的年代,但我們卻莫讓自己沖昏了頭,拾人一些牙慧就要開宗立派起來。

  就像每年的諾貝爾獎,有中國人獲得的獎項,我們就沾沾自喜;有中國人未獲得的獎項,報刊雜誌便以為是不公平。以文學獎而言,每年十月,各報副刊均緊鑼密鼓,致力於猜「大家樂」的「明牌」,把得獎呼聲最高的作家資料整理出來,好做成獨家報導。但編輯們亦神通廣大,對熱門的作家「明牌」掌握極佳,諾貝爾文學獎公布的第二天,副刊便以整版篇幅報導,甚至做到全世界獨家的地步,直令人咋舌。於是便掀起一股諾貝爾文學獎的熱潮,中國作家為何沒有獲獎?中國作家獲獎的準備工作是些什麼?要如何來做?等等問題,不一而足。而國內的作家,寫了幾本書,出了幾本外文譯本,就急急乎作起諾貝爾夢,致力於向世界文壇進軍之事。有些更為文呼籲,略謂台灣作家不受世界文壇重視,是不公平的事。嘈嘈囔囔,竟自以為這樣一來便可受世界文壇矚目,獲諾貝爾文學獎之垂青,未免是太一廂情願的事。

  生活在這美麗的島嶼,我們常常太急於與全世界比勁道、較力氣,科技、文化也好,文學、藝術也罷,我們都急於在世界舞台上一展丰姿。但試就其實,準備工作之不充分,基本條件之欠缺,在在都有待加強,並不是撰文呼籲,高喊幾句就算了的,我們真正要做的是如何使科技、文化扎根,如何將文學、藝術水準提升,而不是急於展現自己。正因生活在島嶼之國,我們更要有開廓的襟懷,沉穩雍容的思想,而後方有創造屬於自己的思想文化之可能,而不僅僅是一些宣言,一些口號,一些不能落實的幻想。

  台灣俗諺有一句話說「膨風水雞刣冇肉」,一隻把肚皮脹得再大的青蛙,剖開肚皮,消了氣,剩下的實在也就沒有幾兩肉了。生活在島嶼我們,當深切體會這句俗諺的指涉,泯除島嶼心態,真正落實的做一些事,於科技、文化、思想與文學藝術上有所獻力。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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