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68. 報禁開放之後


  今年元月一日報禁開放,新聞業者秣馬厲兵,準備放手一搏,究竟鹿死誰手尚未可知。跟隨報禁解除而來的問題,除了新報紙的登記、張數的限制、價格的調整、廣告的爭取等競爭之外,還有言論尺度的放寬,新聞道德的提升等等。這些問題,可能比前述可統計的表像更具有重大的意義。

  以往由於限制報紙的登記,使得許多有心人望報興嘆,英雄無用武之地,一張報紙登記證乃成奇貨可居。而今報禁開放,對有心辦報者不啻一大福音。此外,根據「戰時新聞用紙節約辦法」以及「報紙篇幅及節日增張辦法」兩項行政命令,使得報紙的張數限定嚴格。目前報禁的問題已經解決,有關報紙張數的限制也已放寬,今後報紙的張數訂為一至六張,彈性不可謂不大。但面對報禁的開放,除了這些表象的問題外,是否還有一些值得重視重新思考和反省的地方呢?

  學新聞的都聽過這句老話:今日的新聞,明日的歷史。當我們面對這些問題時,可能已經犯了籠結概括的謬誤。事實上,今天的新聞不一定會成為明天的歷史。除了因為天災人禍使報紙淹沒消失這項因素之外,有很多新聞是不能當成歷史來看的。歷史研究工作者大體同意「歷史是人類已往的生活」,或者「歷史是人類過往生活的紀錄」,英國史學家柯靈吾(R. G. Collingwood)在「歷史的理念」(The Ideas of History)這本書裡也說:「歷史是研究往事的學問。」那麼,今天發生的事,到了明天就成為「往事」,而人類以往生活的紀錄便即是「歷史」。這樣說來,「今日的新聞是明日的歷史」又有什麼錯呢?問題在於今天的新聞是些什麼東西?

  新聞界流傳很廣的一句話說: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這說明了成為「新聞」的先決條件必須新奇,而驚於新奇的結果不免失真,而歷史卻是探索往事真象的學問。我們攤開報紙,國際版永遠是限武談判、伊索匹亞的飢荒、菲律賓與南韓的大選,諸如此類的新聞,是否告訴我們世局的動盪不安?而社會版永遠刀光血影、情變與謀殺,這是否代表時代的真象?我想,稍有見識者都知道,這祇是新聞,不是現代人的生活記錄。但如果我們以報紙新聞為依據,判斷這個時代,豈不成為一種極度的扭曲?當然,新聞工作者亦常惕勵自己要報導公正、客觀;但試問有什麼新聞報導是客觀的呢?又有多少新聞工作者能以持平的心態執筆?也許會有人反駁,認為在從事採訪或編輯工作時,係以客觀、公平的態度;但事實上,在選擇新聞對象的時候,就已經是主觀的了。每天發生的事這麼多,何者可以成為新聞,何者不是新聞,早在進行採訪之先,便已有了主觀的成見。就像前文所指出的「狗咬人不是新聞,人咬狗才是新聞」;新奇的事是新聞,尋常的事不是新聞,記者們如何以平常心來看待工作?從事歷史研究者最大的困擾就是主觀與客觀的問題。英國史學家比瑞(J. B. Bury)曾說:「歷史是科學,一點不多,一點也不少。」這是十九世紀科學派史家的樂觀看法,此派史學者基本上相信歷史研究是可以完全客觀的,並且認為定論歷史(Ultimate History)的可能出現。但時至今日,科學的史學已漸不為史學界所接受,雖然由傅斯年領軍的史料學派曾力主「上窮碧落下黃泉,動手動腳找東西」的科學精神。今日的史學工作者大體轉而相信史學研究有其客觀的一面,也有其主觀的一面,歷史研究乃係客觀與主觀的交融互動所結合,所以,純然客觀的史學研究殆不可得。試想,一個史學工作者在他開始找尋研究範疇時,早已是先有成見,認為此一範疇有可為(或著認為此範疇上是史學研究的處女地),更進一步,史學工作者在選擇研究題目時,更是個人主觀意志的判斷,一則根據已往的研究成果,認為此一題目尚未有人做過,或著做的不完整,方纔決定做這個題目;此外,歷史研究工作者本身的好惡也有密切關係,一個從事思想史研究的人,可能對經濟史的題目沒有興趣;喜歡張之洞的人大概不會同情變法派;這是人之常情,史學工作者是人,故不能自外於此。總之,史學工作者在從事研究時,選擇題目的第一步就已經不客觀,那麼,整個研究又怎麼可能客觀呢?同樣的,新聞工作者在選擇採訪對象時,早已是先有成見,又如何可能以為完全客觀的態度來處理新聞問題?

  因此,新聞是經過篩選的「人咬狗」,在從事採訪之初便已是主觀的成見。同樣的,歷史研究在選擇主體時亦已有了主觀的成分,那麼,又如何達到客觀呢?也許從事新聞工作者需要具備更高的新聞道德,選擇報導對象時雖然是主觀的,但下筆之際要時時沈潛思想,盡量用客觀的態度敘述,減少主觀的批判,庶幾近乎客觀、公平之新聞道德;同樣的,史學工作者在從事研究時,雖然選擇題目是主觀的,但研究的過程要盡量保持客觀,排比史料,讓史料自己說話,研究工作者不要做太多主觀的判斷,更不可做過度推論,讓歷史研究能達到主觀中的客觀,此或為史學工作者最需自律的史德。

  「今日的新聞,明日的歷史」,希望新聞工作者在報禁開放的此時,能夠以史家之筆自許,時時想到自己的工作是在寫史,與史學家所致力的研究工作,同樣都是千秋萬世之業,這樣下筆時可能就會謹慎一些了。

  《歷史邊緣》

  有哪些事情可以進入歷史?有哪些事在歷史的邊緣?過去發生的事有些成為歷史記載,也些舊浪隨風飄逝:今日之事,有些將成明天的歷史,而更大部分則煙消雲散。處此時代,面對遽變的社會,如何以目擊者的立場記錄、整理,乃本專欄之命義。《歷史邊緣》以古今人類心靈的對話為基調,由著眼於當代事,身在邊緣,義在歷史。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1/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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