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2. 寫作與編輯


  從未想過自己有一天會靠寫作維生,更沒有想到因著手上的這支筆,走上了編輯之路。然而,生命總會有些不可知,不可預期的機運降臨到凡夫俗子身上。對英雄來說是創造時代,對凡夫俗子而言就是隨波逐流,隨情適性,沒有甚麼可以多所計較的了。

  對於文學抱持憧憬情懷的人而言,寫作可能是浪漫的想像,孤燈下扶案疾書,不知東方之既白。或者是靈感來如泉湧,下筆不能自休。但真實情況不是這樣的。寫作常常需要有充分的準備,書本上的經驗,個人的親身經驗,都是不可或缺的。而資料的整理、歸檔,執筆的時間與空間,都是需要考慮在內的。因此,寫作這件事無需有太多浪漫的想像,基本上,寫作亦不過工作型態之一種而已,靠腦部思維與手部動作換取所得,精神功能和能動功能都是一樣的。當然,寫作是個人的自由意志,愛怎麼寫就怎麼寫,不必受外力的拘束。但編輯就不同了。編輯工作需要有很大的耐性與包容,是屬於比較整體性或機械式的。它不允許有太多個人主觀的偏見,而是要有容乃大。一個性格強烈,具有過度主觀意見的人,可能是一個好作家,卻絕對不是優秀的編輯人。一個情緒起伏如氣象的人,可以寫出感人肺腑的作品,但卻不一定是有條不紊的編輯工作者。所以,寫作和編輯表面上看起來是一件事,實際上卻是南轅北轍。

  如果用文學作為探討對象的話,或許可以這樣說:從事文學創作和文學研究是兩件事,在創作上有好成績的人,往往失去學術研究之生命;同樣的,早期從事文學創作,中年以後轉向學術研究工作者,常常也會喪失創作生命;魚與熊掌不能得兼,是人人熟知的道理。

  但最近的風氣漸漸變了,寫作者有時不能堅持自己的意志,編者又過度貫徹一己之理念,使得寫作者往往不能隨心所欲地寫自己想寫的東西,而必須符合編者之喜好;有時作者坐上編輯台,亦以一己之寫作理念來要求作者,使得編者與作者恆常在比賽拔河,看誰的道行高、力氣大。於是我們的報紙副刊常出現同質性、同趣味的文章;各雜誌也有其一定的風格,說得好聽些。是企畫編輯,試究其實,不免是編輯理念左右了作者的自由意志。以這兩年的報紙副刊與雜誌為例,我們看到了編輯企畫的威力,一個專輯接一個專輯,一系列專題接一系列專題,不但琳瑯滿目,而且是目不暇給。自由創作的文稿愈來愈少,縱使出現,亦是符合該副刊或該雜誌趣味的,同質性愈來愈高,異質的聲音消失了,我們看到作家愈來愈多,卻看不出有甚麼原創性的作品,因為很多人都被編輯取向同化了。我們似乎很少想起作品的個性,至於原創性,發出自己的聲音,也愈來愈渺不可聞。雖然表面上看起來,文學似乎在蓬勃發展著,許多人投注了心力、時間,卻仍然是紙面文章,沒有甚麼血肉的。至於那些默默的文學工作者,不獲編者之青睞,上不了暢銷書排行榜,出版社也興趣缺缺,祇好繼續默默地耕耘下去。有些人當自己還是作者的時候批評編者,上了編輯台,點子比誰都多,企畫專輯貫徹自己的理念,更是比誰都嚴重。作者們都當編輯去了,有誰來替作者講話?當一個人還是作者的時候,和他坐上編輯台的表現幾判若兩人,傳播媒體的魔力就是這樣誘人。也許在寫作和編輯之間難以找到溝通的管道罷!每個人把自己的道路限死了,開闊的胸襟,恢弘的氣度,卻到哪裡尋覓?

  這幾年來筆者個人一面繼續寫作,一面從事編輯工作,常常便在如此的兩橛中徘徊,究竟是要貫徹自己的理念,還是尊重作者的自由意志,實是一難以解決的問題。或許對大部分身兼寫作與編輯的人而言,是永遠無法在天平兩邊放置相同砝碼的罷!

                           原載《新生副刊》 1988/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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