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6. 寫作、編輯及其他


  寫作與編輯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是一回事,許多寫作的朋友後來都去當了編輯,許多編輯也同時是寫作者,常常使一些有志寫作或有心從事編輯工作的年輕朋友,將兩者混為一談;至於外行人,看到這些又編又寫的人,就更覺得寫作編輯一家親了。但真正在圈內的人都知道,寫作和編輯實在是兩回事,可是不論怎麼解釋都說不清楚,因為講的人往往剛好是又寫作又當編輯,豈不是自打嘴巴?

  曾經我也是一個又編又寫的人,甚至到現在都還是又編又寫的人,而我深深知道寫作和編輯實在是兩回事。簡單的說,作者是坐轎的人,編輯是抬轎的人。這話怎麼說?君不見出書時作者都是有名有姓(不管是本名還是筆名,反正有名字就算數),編輯可都是隱姓埋名的。不信你到市面上找找看,有幾本書是打上編輯名字的?有些對編輯厚道一點的出版社,可能打上主編或總編輯的名字,至於編輯,大概要熬很多年,等到當家了,才有機會在版權頁印上一個小小的名字。但大部分編輯並不是這麼幸運,可能坐了一輩子的編輯檯,名字一次都不曾出現在版權頁上。

  出版社和雜誌社的編輯,偶爾還有可能在版權頁上露臉,新聞編輯可能就是一輩子做苦功了。從前報紙的新聞訊頭一般是“台北訊”或“本報記者台北報導”,祇有在寫特稿時才有機會打上“記者某某某特稿”或“記者某某某新聞分析”,1980年代以後,大部分的新聞都會打上記者的名字,除非所報導的新聞可能引起某種糾紛,預為防範,否則記者的名字總是隨新聞出現,所以在現代的報紙媒體,記者成名的機會顯然比編輯多得多;一個編輯拿到了新聞稿,苦苦思索做標題,安排版面,拼版,做各種變化,讀者看報往往不知道標題是什麼。有一分問卷調查提到讀者的閱讀習慣,其中百分之八十的人看報紙是不看標題的,標題做得再好又有什麼用?在台灣,讀者有興趣的無非名人(包括政治人物、影歌星、槍擊要犯),報紙標題祇要寫出這些人的名字就可以了,至於字的級數大小,字形的變化等等,對讀者恐怕是沒有什麼意義的。

  如果隱姓埋名也算一種生活形態,編輯其實比較接近幕後英雄,雖然有時候連幕後英雄也說不上,祇是一個默默無聞的文字工作者。正因如此,編輯的性格基本上是比較內向的,一個太過活躍的人大概不適合做編輯工作(當然他可能適合做總編輯,不過這是另一回事),因為編輯要能坐得住,要能不計名利默默耕耘,讓作者的作品能吸引讀者,讓記者的新聞有人看,坐轎和抬轎本來就是不一樣的人。

  在台灣的編輯往往本身也能寫點東西,不管是雜誌編輯或新聞編輯,都不乏作家或詩人,但他們在做編輯工作時,心態上其實和自己寫作是有所不同的。早年台灣的雜誌大多為文人所辦,這類文人雜誌往往注重內容忽略行銷發行,不免夭折者多而存活者少;至於戰後台灣的新聞編輯約略可以分為三代:第一代編輯舊學底子強,人情世故練達,新聞題材較偏重社會及人情趣味,製作標題受上海報紙風格與章回小說影響,喜愛對仗押韻,常作標題詩。第二代編輯出身聯考,題自文出,詞藻樸素,不事鋪陳,新聞題材以社會變遷及群體關係為主,析理重於抒情,比較講究版面的整體規畫。第三代編輯大部分出身科班,電腦一流,花樣繁多,版面變化大,文字走新人類甚至新新人類路線。但不論哪一代的編輯,總還是幕後工作者,很少有機會自己跳上檯面的,如果有編輯坐轎而非抬轎,大概也是已經爬到高處或者其他原因,純坐編輯檯是沒有這個命的。

  寫作與編輯,坐轎與抬轎,有時星光,有時月亮,祇要做得心安理得,亦不必太斤斤在意。

                           1995年8月31日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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