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79. 把一切不可能化為可能


  當文學遇上網路,一切都變成可能。矮冬瓜可以想像自己高大英挺,無鹽當做自己是西施,竹篙接菜刀,岳飛打張飛,打得滿場飛。

  我坐在電腦前,音響播放著美國鋼琴家杜蕾克(Rosalyn Tureck)演奏的巴赫《郭德堡變奏曲》,聽久了顧爾德(Glenn Gould)的演奏,我很想換換口味,尤其電影《顧爾德的一生》在台灣上映之後,好像不知道顧爾德演奏的巴赫鍵盤音樂你就落伍了,而龜毛如我這般反流行意識形態主義者,當然該唱唱反調。雖然我已經聽了很久的顧爾德,有他彈得最快的一九五六年版和一九八三年的最後錄音。就像電影《鋼琴師》使拉赫瑪尼諾夫《第三號鋼琴協奏曲》成為流行音樂,看過電影的人總要問你喜不喜歡這首曲子。但我所要說的不是這些,而是把古典當流行的後現代拼貼,使一切變成可能。當關公戰秦瓊的戲碼在國家劇院演出,李白當然可以見余光中。

  我在電腦上敲打〈當詩、散文和小說在網路上相遇春夏秋冬古往今來中西合壁後現代無法歸類如歌的行板〉,用《詩經.蒹葭》起了個頭,接上《離騷.九歌》,河洛歌仔戲的七字唱是一個不錯的過門。《水滸傳》的武松該出場了,如果潘金蓮不甘寂寞,來一段《金瓶梅》也不錯。鄭愁予的〈情婦〉喝著簡媜的《女兒紅》,張愛玲小說裡的七巧對上白先勇的金大班和尹雪艷,我把李後主的詞貼在張曼娟的《笑拈梅花》後面,讓張大春的〈將軍碑〉流下幾滴眼淚。楊照《迷路的詩》接上朱天心的《擊壤歌》,吳祥輝做了《拒絕聯考的小子》。楊牧感受著《山風海雨》,陳黎在〈海岸教室〉聽王禎和唱《玫瑰玫瑰我愛你》。當《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的時候,李昂的《北港香爐人人插》正燒遍台灣。不知道你喜不喜歡我這篇〈當詩、散文和小說在網路上相遇春夏秋冬古往今來中西合壁後現代無法歸類如歌的行板〉,因為我不知道你喜歡碳酸礦泉水加露趾涼鞋還是霍格伍德指揮的韋瓦第《四季》小提琴協奏曲。

  如果不是馬友友,我想非洲音樂應該放在新世紀或民族音樂的架子上,但現在它們理直氣壯地矗立在古典音樂那一排,我不認為這樣有什麼好或不好,眾聲嘈切,古典、流行、爵士或跨界,把所有音樂的可能形式一起放到大鍋裡炒一炒,端出來時我們都用力把它們吞下去。

  杜蕾克演奏的《郭德堡變奏曲》速度有點慢,顧爾德一九五六年用三十八分鐘彈完三十二個主題與變奏,一九九八年杜蕾克花了九十分鐘,電腦試算表告訴我她的時間是顧爾德的2.36842105263158倍。如果把音樂當成時間的藝術,我不知道樂評人將如何解讀這兩個截然不同的演奏樣式。但這些似乎都不重要了,反正我也不想用顧爾德演奏的巴赫鍵盤音樂來加快我敲打鍵盤的速度,那是我寫博士論文時慣用的技倆,現在不用這麼幹了,聽聽杜蕾克的慢火文燉,卻也另有一番情趣。我在電腦鍵盤上敲打一些無關緊要的字句,音響傳來現代鋼琴演奏的巴赫《郭德堡變奏曲》,想著不知巴赫他老人家聽到這樣的演奏會有什麼看法?

  如果拼貼是後現代的重要意涵,那麼,在網路上實驗各式拼貼的可能性,對文學理論家而言,應該是一個有趣的論題。有一段時間,我常在深夜時分偷偷進入我不便透露站名和IP的台灣第一個情色文學網站,閱讀著大學生和研究生所寫的各種情色文學。雖然這些作品的水準良莠不齊,但內容的寫實和大膽卻令我悚然心驚。就像一位我不便引述其ID的作者,在描述她的網路情人時,真是萬般引人遐思,不禁血脈僨張: 我蜷縮著身子,想著昨夜的擁吻,溫熱的感覺又湧了上來。 他是我的網友,或者說該是我的Secret lover吧!彼此約定著不介入雙方的現實生活。他的女友不在身邊,而我的男友也不在身邊,我們各有執著卻也難耐寂寞孤獨,於是我們相知相契的一同看看海、踏踏青、壓壓馬路、吃吃路邊攤,享受著一分沒有責任的踏實與浪漫。 這樣的網戀在現實人生到底有多少?它的真實性如何?對於我這種“潛水艇”而言 ,有一種偷窺者的暗自竊喜。反正對方看不到我,便繼續窺視她的私密戀情。作者寫道: 他輕輕喚著我的名字,我轉過身面對著他,他深邃的雙眸凝視著我,一手摟著我纖細的腰,一手托著我的臀,溫熱的唇瞬時蓋上我的唇,貪婪的吸吮著,我溫熱的身子像要被融化似的燃燒著。 如非為人師表,乞食大學講堂,我也有點想望這樣的人生遭逢呢!可惜這輩子大概沒有機會了。

  不過,網路人生有時卻亦如曹雪芹《紅樓夢》楔子上所寫的「假若真時真亦假,無有處有還無」,有時你根本無法分辨網路故事的真實性,到底是Fiction或Nonfiction,而網路上發生的事是否可能Down load到現實人生裡?我常常思考這個問題,答案在茫茫的風裡。

  如果我們相信佛洛依德的理論,潛意識是人類內心的另一個真實世界,那麼現實世界裡的我和網路上的我,到底哪一個才是真實的,倒真要費心思量了。你可以在網路上塑造一個和平常完全不同的另一種我,把自己投射到網路的烏托邦。而且因為網路的隱秘性,你大可解除平日的保護與武裝,盡情訴說。

  許多人便這樣陷入網路世界,一個彷彿美麗新世界的烏托邦,耽溺於自己構築的虛擬之城。打開電腦,連上網路, login只是為了尋覓某個ID,探尋他貼的布告(post),為他的一字一句牽腸掛肚,甚至愛上這個ID。直到有一天,你終於發現這個ID只是你內心的投影,你愛上的其實是你想像中的對方,而非真實的存在。至於ID背後那個真實世界裡的對方,和你的想像可能根本風馬牛不相及。但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如果我們相信幻滅是成長的開始,網路上的相逢其實令人著迷,把一切不可能化為可能。莊生曉夢迷蝴蝶,你可以是莊生,也可以是蝴蝶,又何必太過認真?你可以假想自己是萬人迷的帥哥,「騎馬倚斜橋,滿樓紅袖招」;也可以假想自己是絕世美女,「一笑傾人城,再笑傾人國」;人生有夢,網路上的夢最易構築,亦最易幻滅,夢醒時已是山水迢遞。所幸你隨時可以構築新的夢,明天的明天,永遠存在著無限的可能。

  當文學遇上網路,當巴赫遇上艾靈頓公爵 ,後現代的拼貼遊戲剛剛登場,一切可能與不可能夢想都將在這裡實現。

                        一九九九年三月十二日 寫於景美溪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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