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83. 不可戒菸論


  戒菸者無情。

  臺靜農教授九十幾歲時,生病住在台大醫院,學生們為了他的身體健康,不讓他老人家抽菸。三個月後臺老蒙主寵召,學生們躃踊號啕,早知道老師只祇剩三個月,就算抽菸會死也要讓他抽到死,但已經來不及了。

  我從沒想過戒菸這檔子事,想想看,十八歲陪我到如今,早已不離不棄,如果能戒菸,那所有女人也都可以滾蛋了。像我這麼深情的人是不能戒菸的,少抽一點倒是真的。

  多年前,有一位女學生勸我戒菸,我說不行啦!那太無情了。這個女學生說:「我男朋友就為我戒菸呢!」說得揚揚得意。

  我說:「趕快離開他,他可以為你戒菸,也可以為別的女生戒菸。」

  女學生說:「才不呢!他說他沒為前一個女朋友戒菸,只為我戒菸。」

  我說:「好吧!如果明年你們還在一起,我請你吃飯。」

  過了不到半年,我在校園遇到這位女學生。

  我問:「你和你男朋友還好吧!」

  女學生憤憤地說:「不要提那個不要臉的狗東西。」

  這個故事告訴我們,除非抽菸實在會死人,不然還是別戒的好,更不要為別人戒菸。人不能無情,某不能無菸。哈!

  不過少抽倒是真的,我的醫師也這麼勸我,他說我有兩個選擇,一個是減二十公斤,一個是戒菸,我選擇減二十公斤。

  一九八四年,我念碩士班二年級時,選修李定一老師的「中國近代史料分析」。李定一老師有時講課口含菸斗,聲音從齒縫間穿出,構成一幅很奇特的畫面。依據我的經驗,李老師抽的菸草約略是Captain Black, Sailer, Borkum Reaf等牌子,帶一點甜香。

  在一九八○年代初期,臺灣反菸運動尚未鋪天蓋地,研究所老師上課抽菸,並不是太稀罕的事。林能士老師上課也抽菸,上完兩節課,菸灰缸裡塞滿了菸頭。

  逯耀東老師上課也抽菸,甚至到了二○○○年代以後,逯老師上研究所的課仍菸不離手。他說得很有道理,學生不喜歡菸味可以不選他的課,反正又不是必修課。

  一九九○年代我乞食講堂時,癮君子已成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學校在校門口貼上「本校建築物全面禁菸」的告示牌,讓我們這些吸菸族無所逃於天地間。我乞食講堂後,在課堂上當然是不抽菸的(學生也不會讓我抽),但在研究室則是抽菸的。

  二○○三年,季陶樓後棟三樓的語言學研究所助教寫黑函(我用「黑函」這兩個字,是因為寫信者未署名)給學務長,告狀說歷史系有教授抽菸,菸味會飄到他們辦公室,請學務長主持公道。學務長把信交給文學院長,文學院長交給歷史系主任,歷史系主任把信交給我,我對系主任說,季陶樓後棟二樓有四位教授抽菸,為什麼交給我?何況未署名的信,為什麼要理會?我的研究室和語言學研究所辦公室差一層樓,中間還間隔了一間研究室,一間廁所,菸味居然會轉兩個彎?

  臺灣禁菸未免禁得太沒有人性!不抽菸的人有人權,吸菸者難道沒有人權?吸菸者同樣繳稅,同樣盡國民義務,為何要被當成二等公民?我同意在公共場所或密閉空間禁菸是合理的,但實在毋庸無限上綱。不經心裡偶然想起我的長輩們,他們在上課時抽菸的神情。

  前輩作家陳之藩有一篇〈噴煙制度考〉,收錄在《劍河倒影》散文集裡,年少時讀了,心生嚮慕,想到劍橋念書,後來雖未如願,但對劍橋老教授噴煙的場景,卻是情有獨鍾(陳之藩的文章後來轉到導師制度,當然跟抽菸扯不上關係,有故作狡獪之嫌)。

  我常常覺得自己彷彿生錯時代。

                             2006/09/10 寫於指南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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