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3. 濱海茅屋今猶在


  景點:濱海茅屋。

  地點:臺11線11.5公里。

  特點:作家孟東籬親手所蓋的茅屋,面對著太平洋,茅屋四周野草蔓生,當陽光照在蔚藍的太平洋上,整個東海岸的土地彷彿醒了過來。

  孟東籬是漂泊的,濱海茅屋沒有流浪。

  在我負笈異地離開花蓮時,孟東籬來到花蓮,以花蓮為生命的淨土,將所有塵世的牽絆留在立霧溪以北,帶著朝聖般的心境飄然南下。

  花蓮是孟東籬生命中永恆的座標,在東海岸鹽寮築屋而居的歲月,使翻譯家孟祥森轉化為散文家孟東籬。

  每次來濱海茅屋,我都會步行到海灘,這裡是鹽寮的美麗海岸。東海岸鹽寮以北,除了牛山在東管處風景區特定保護範圍內,濱海茅屋這段海岸,因為沒有消波塊占據,海岸充滿自然生趣,特別美麗動人。

  幾次到濱海茅屋都沒有遇到孟東籬,猶若參商不相見。孟東籬從臺北到花蓮,我卻是由花蓮到臺北,除非巧遇,本難相逢。我回花蓮時他老兄在臺北,我回臺北時他老兄回花蓮,常常搞不清楚是我回花蓮還是他回臺北,反正處處無家處處家,濱海茅屋不會流浪,孟東籬可是漂鳥,飛到哪裡就在哪裡歇宿,並沒有一個準。他是生活的漂泊,知識的遊牧。

  1979年春天,孟東籬在東海別墅開一家大度山房賣書,說賣書其實不太對,孟東籬這種人怎麼會做生意,不過是藉賣書之名和東海學生鬼混,談些生命體悟和文學創作。彼時暫時離開濱海茅屋的他,天涯漂泊,四處流浪。在後來的歲月裡,孟東籬數度離開濱海茅屋又回去,回去又離開。在一次偶然的機緣裡,孟東籬到東海花園造訪老作家楊逵,我適巧在東海花園幫楊逵種花,因而相識。彼時楊逵的孫女楊翠讀臺中女中二年級,楊菁還在小學,黑不溜丟的,在花園跑來跑去。楊菁後來嫁給詩人路寒袖,二十年後重逢時居然出落得美麗動人;路寒袖大我一歲,先我一年在東海花園幫楊逵種花。

  瘦長的身裁,想像中孟東籬長得就該是那個樣子。我對孟東籬說少年時代曾讀過他翻譯的《流浪者之歌》,老孟笑了笑。我們談了一些文學和哲學上的問題,彼時的我在東海大學歷史系讀二年級,還沒有開始寫作,喜歡閱讀和思考一些有的沒有的。除了喜歡閱讀之外,並未受過學院式的哲學和文學訓練,對文學和哲學其實是陌生的,只是一種喜歡。

  讀國中的時候,因為對文學有著深沈的愛戀,一位從文化學院中文系文藝創作組畢業的女老師介紹我看赫曼.赫塞的小說《流浪者之歌》,內容敘述佛陀悉達多的故事,譯者是孟祥森。年少的國中生讀著悉達多的故事,沈浸在似懂非懂的佛學與文學之間。

  後來在東海大學校園裡看到老孟都會寒暄幾句,孟東籬大部分時候都是和蘋蘋同行。我在大學時代因為對白色恐怖懷著深沈的畏懼,不敢參加任何思想或文學性社團,包括在《葉珊散文集》裡讀到的東風社,彼時猶是東海大學非常著名的思想性社團,我也沒有參加,1970年代的我,算是一個很不帶種的學生。

  1979年前後,東海大學有一些文名很大的學生,包括建築系高我兩班的金光裕、高我四班念生物研究所的顧肇森、中文系高我兩班的柯翠芬;工業工程系高我兩班的李近,寫詩筆名近人,小說家小野(李遠)的弟弟;外文系高我兩班的傅君;在學校非常活躍的文學社團東海青年寫作協會,會長是外文系高我兩班的李勤岸(進發),當時筆名牧尹(後來任教於東華大學英美語文學系);副會長是我的同班同學林鶴玲(後來任教於臺大社會系);劉還月則在牧場當工人,當時用劉不揚的筆名,在寫作協會頗為活躍。1979年時,這些人同時在東海念書或工作,學校文風之盛殆可想見。其中除了柯翠芬、傅君和同班同學林鶴玲之外,我大部分不認識,似乎亦無心認識。縱使和老孟有一搭沒一搭地談著文學種種,亦只是在校園內停步寒暄。

  偶爾和孟東籬談起濱海茅屋,我告訴老孟我是壽豐人,濱海茅屋可是蓋在我的故鄉鯉魚尾,雖然我住在縱谷地帶,濱海茅屋在海岸線。

  在後來的歲月裡,我因有幾年時間乞食於編,在《聯合文學》雜誌打雜,常在臺北的各式文學活動場合遇到孟東籬,見面時我總是告訴他要找一個他在的時間去濱海茅屋;但人生就是這麼奇怪,許多人在濱海茅屋遇到孟東籬,而我始終緣鏗一面。甚至在許多群眾運動的場合與孟東籬巧遇,就是不在濱海茅屋;在這些群眾運動場合,我和老孟總是站在同一邊,偶爾老孟會拿起麥克風講幾句話,我則靜靜地站在一邊,默默支持各種群眾運動,一如當年的不帶種。

  很多人不了解孟東籬,我也一樣。一個崇尚自然生活的人,為何常常出現在群眾運動場合?在他的內心,自然和群眾扮演了什麼腳色?我想,除了他自己,沒有人能真正了解。

  讀過孟東籬散文的人,應可體會他對自然的崇仰,以及他綠色思想的基本立場。從《濱海茅屋札記》的田園生活,到《野地百合》以簡單的生活,開啟心靈之美與生命的本質,洞悉人與大自然原本存在的關係,孟東籬一直和自然站在一起。這些或許可以解釋為什麼一個崇尚自然的人,會出現在群眾運動的場合,孟東籬語重心長地說: 如果能夠靜下來,我們會發現,自然世界固然充滿了威脅性的力量,但同樣充滿了美與安詳,青草可以像海與日出那樣悅目,喬松和槭樹楓樹可以像白雲像君子有一種氣象,各種花卉可以有一種悅美,不只滋潤蜂蝶的生命,也滋潤人類的心靈,山嶽崇高,河海遠大,到最後我們必然會發現自己是自然的一部分,不然不可能對自然產生這樣的呼應。我們之能呼應自然,是因為跟自然有相同或近似的頻率,是由於這樣近似頻率,她才能夠呼,我們才能夠應,這正像歌德所說,人能夠看到光,因為人的眼睛中有光,或說人能夠看到太陽,因為人的眼睛中有太陽。(孟東籬,《愛心哲學》,臺北:爾雅出版社,1985) 這些話道盡了他自然思想的基本立場,也代表了孟東籬對田園生活的觀點。他自己說是受到梭羅《湖濱散記》追求自然境界的影響,帶著美學追求的信仰,才能一觸眼就是美麗的風景。

  《濱海茅屋札記》對周遭景物的描寫,最是細膩動人: 早晨抱著小兒,背著海,看瓜架,啊,那麼多那麼多的花同時斜支著莖,向海、向太陽間開放,那麼明麗的黃。每一朵花都是多麼瀾美,多麼完好,這一向我等待的都是瓜。因此,雖然也驚嘆過花的美麗,卻從未能把花只看成花,卻把它們看成某種瓜的花。 而今天,我看到它們豐豐盛盛的向太陽開出來了,群集的,像喇叭隊似的向太陽吹頌。瓜不瓜已經不重要了。唯有安靜才能滋潤生愛。(孟東籬,〈期待之外〉,《濱海茅屋札記》,臺北:洪範書店,1985)

  身為哲學家的孟東籬,討論類似主題並不是太稀罕的事,但在《濱海茅屋札記》中用如此優美的文字,將嚴肅的主題,轉換成絲瓜晨花和絲瓜纍纍果實間的對話,當然是受到濱海茅屋太平洋海岸陽光的啟迪。

  區紀復的《鹽寮淨土》雖然亦為同類性作品的佳構,但區紀復帶有較濃厚的社會文化運動性質,甚至開放自己鹽寮的住所,讓嚮往者得以親臨斯土,和孟東籬純屬個人的感懷有所不同。

  孟東籬並不恆常縈繞哲學思辯,反倒他縱情於自然美景的描繪最為動人:

  重要的是當「媽媽」對著它梳頭的時候,會看到鏡子裡的自己是以海和天為背景。

  無意問向這竹牆回頭時,會愕然看到雖只一方卻實是無盡清明的海,是當你站在院外,向屋裡看的時候,會突然吃驚,屋子的那一壁原來也是空明的、透亮的,原來屋子的那一壁也是海,屋裡屋外都是海,而那海,有時碧藍,有時滔滔,及至你見到那海邊走出一個人來,似曾相識,你才錯愕的認出那是你自己。(孟東籬,〈這鏡子,值一片海〉,《濱海茅屋札記》,臺北:洪範書店,1985)

  這段文字將海景寫得亮麗鮮艷,並且透過鏡子的折射,將濱海茅屋和海景融而為一,使得風景成為孟東籬心境的投射。

  緣於嚮往花蓮海邊的純淨世界,孟東籬在鹽寮搭建起他的濱海茅屋,在那四面可以任海風明月穿越的茅屋中,沈思他的生命。

  這裡是鹽寮最美的海岸,木造的濱海茅屋,歷經30年依舊屹立。

  每次來東海岸都會到濱海茅屋看看,孟東籬是漂泊的,所以我從未在這裡遇到過濱海茅屋的主人。濱海茅屋沒有流浪,所以我來的時候總是看到它靜靜地站在那裡,和花蓮的風景融為一體。太平洋的海風終年吹拂,海面依舊照映著蔚藍色的天空。

  人生如飄蓬,孟東籬沒有回來,我繼續在外流浪,只有濱海茅屋不曾漂泊,兀自挺立於山海之間。




◎沒有消波塊的鹽寮海岸充滿自然生趣,特別美麗動人。


◎孟東籬濱海茅屋入口處的石頭刻著“鹽寮淨土”,有一塊吊在竹竿上的木牌寫著“靜修中請勿進入干擾”,往右是區紀復靜修的鹽寮淨土,往左是孟東籬的濱海茅屋。


◎因為嚮往花蓮海邊的純淨世界,孟東籬在海岸山脈的鹽寮搭建起他的濱海茅屋,在那四面可以任海風明月穿越的茅屋中沈思他的生命。


◎濱海茅屋的觀海臺,歷經30年依舊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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