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4.蕭邦《夜曲》


  空氣中飄來熟悉的樂音,魯賓斯坦的指尖輕輕敲擊著黑鍵白鍵,蕭邦的《夜曲》就彌漫了整個屋子。

  夜已經很深了,我收拾好一天的疲憊,坐下來,泡一壺茶,靜靜聆聽已故鋼琴大師的生前錄音,優美的旋律,使夜的表情更溫柔起來。常常我便這樣紓緩自己的心緒,慢慢將煩瑣之事拋卻,然後繼續白天未竟的閱讀──雖然龐大的文字壓力總使我退卻、畏懼,甚至想一走了之。但是,長路漫漫,十年磨劍,不停歇的腳步,豈非正是我所執著的麼?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恨而獨悲?在最初選擇讀史學文之路的時候,就注定了一輩子要與文字為伍,工作如此,研究如此,即或執筆抒懷,又何嘗逃得了文字的網羅?就像此刻,空氣中飄盪著蕭邦的音符,我仍是藉助了文字資料,找尋較佳詮釋者的演奏錄音,而後乃能享受些許優閒之情。雖然並不真就放心得下,但此時此刻,亦唯樂音伴我度過寂靜的深夜。

  長久以來,生活的壓力如潮水般湧來,我已學會了不抗拒,因為抗拒也沒有什麼用。總是按部就班地把該做的事做完,本本分分,工作、思想,以及偶爾躲一下懶。像我這樣的凡夫俗子,談不上理想抱負,再不是楊喚詩裡「白色小馬般的年紀」,也不再是遙望遠處星光的年少,前中年期男人的低調與卑微,倒是應了心理學家的分析,舊浪漫已隨風飄逝,卻又沒有在金錢遊戲中獲得勝利,僅僅是順著生命之程途,一步一步向前行去。沒有太多的歡欣鼓舞,沒有憤怒,也沒有不滿,像一隻默默向前行去的蝸牛。

  是了,蝸牛。也許對像我這樣平凡的前中年期的男人,最貼切的比喻就是蝸牛了。一步一步向前爬去,回首找不到起點,向前卻又望不到盡頭,年少的卑之無甚高論沈澱在記憶深處,祇剩得幾許追悼。遠離澎湃激昂,歲月無波,竟是千山路遙。

  激不起多少漣漪的心情,就像剛剛從外面回來,凌晨時分,街道上夜歸的車燈依舊飛射,那些唱完KTV,喝完酒的人們,正帶著醉意回家。而我剛剛結束一天的戰鬥,車子緩緩駛過莊敬隧道,四野忽然黯黑起來,暈黃的車燈順著山路蜿蜒。冷冷的柏油路面,指引我回家的方向。

  靠近小學邊上的五層樓公寓,是我羈旅城市的蝸居,小小的窗櫺,透出暈黃的燈火。自從結婚以後,祇要晚歸,妻總是為我點一盞燈,彷彿那樣便有了家的感覺。雖然每每歸來時,妻和小孩已然入夢,但這樣一盞小小、暈黃的燈,便宛然是一種守候了。

  猶憶念中學時,那個胖嘟嘟的音樂老師彈著風琴教我們唱〈山谷裡的燈火〉,年少心靈便覺得回家時該有一盞燈。而今,多少歲月在指間流逝,失去的不知比抓住的多多少倍,走過千山萬水,念念不忘的仍是那山谷裡的燈火。一幢小小的農舍,在竹林環繞中,點燃了家的溫暖。

  自從少小負笈異地以後,每當知道我將歸來,母親總是為他的愛子留一盞燈。一盞燈,一鍋燜爛了的菜脯粥,母親守候著我的歸來,那便是一種回家的感覺罷!多少年來,我仍念著山谷裡的燈火,雖然羈旅城市,總也在都會邊緣靠山的地方找一幢有窗面路的樓層,回家的時候可以遠遠就看到那盞充滿溫暖的燈。

  也許這盞燈就像在海上航行的水手看到燈塔一般罷!歷經海雨天風的洗禮,想望陸地的心情,遙遙望見遠處的燈塔,該是怎樣的感覺啊!而我看到窗櫺透出暈黃的燈火,便覺得溫暖與窩心。

  蕭邦的《夜曲》在空氣中迴盪,夜的感覺深了些。妻和小孩已入夢鄉,偌大的房子祇有我一個人醒著,剛剛吃過妻為我準備的消夜,微溫的湯麵,煮麵的人已酣然入夢,於是便有了溫柔的夜。

  樂音輕柔,緩緩自魯賓斯坦的指端流出,娓娓訴說著蕭邦和喬治桑的戀情,夜的表情便豐富了起來。而我,收拾好心情,也該開始我的夜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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