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 樂音隨風飄逝


  午後陽光斜斜照在靠窗的書桌上,昨天剛買的香水百合插在透明玻璃瓶裡,徐徐吐露動人的沁香。就像一般沒課的尋常日子,我感受著小鎮的清平歲月,沒有驚蟄,只是平淡生活中的日月流轉。

  書房的窗口面對著一所中學,每天下午四點鐘,學校課外活動時間,擴音機播放著具多芬《第九號交響曲》改編的樂曲,老師指導學生們做啦啦隊練習,那種花樣繁多的美式啦啦隊風格,配合著〈快樂頌〉的旋律與節奏,常常令我覺得時空交錯,不知今夕何夕。美式啦啦隊的動作配上古典樂曲,真有一種特殊的趣味。不過我也不是很專心地看著或聽著它們,因為我自己的音響系統正播放著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曲》,1953年克倫培勒指揮愛樂交響樂團的單聲道錄音版本。

  這是我最喜歡的一次《英雄》錄音,厚實的弦樂,配合克倫培勒張力十足的結構,把貝多芬的原型完全展現出來,雖然1959年克倫培勒指揮同一樂團另有一次立體聲錄音的《英雄》,在音效上比單聲道錄音要好得多,但樂曲的張力卻不如舊版。我知道當我這樣說的時候會有許多發燒友不以為然,但這亦毋須爭辯,我本來就不是發燒友,只是一個普通平凡的愛樂人,和發燒友爭論這些是沒有意義的,我聽的是音樂不是音響。記得從前到您那兒聽音樂的時候,您就不斷對我強調音樂性的重要,我想,在聆樂這條路上我是受您影響甚深的,我比較重視音樂中觸人心弦的部分,而不是高頻有多飄逸或低頻是否沈到地底的問題。在我們的時代,聲光影音已經多得令人目不暇給,當電子媒體取代平面媒體成為新的主流,當MP3和DVD變成新一代聆樂的器材,老實說我是有點憂心的,憂心那美好的古代一去不復返。

  一去不復返的好像不只有這些,每天盯著電視和電腦螢幕的現代人,已經很少有沈靜思索的時間與空間,坐在書桌前打開一本印刷古色古香的書閱讀,已經成為一重奢侈。我們急著用眼睛和耳朵裝進一大堆垃圾資訊,連過濾的力氣都失去了。這樣的現象使我感到心慌意亂,往前走或往回看似乎都非最佳抉擇,隨波逐流卻又不甘心。記得從前您常提起精緻文化,在這個傳播如此快速的時代,好像愈來愈不可能了,雖然服飾愈來愈昂貴,心靈卻沒有愈來愈高貴。當文化成為一種流行的符碼,我們已遺忘其中所代表的深層意涵。於是我離開節奏快速的媒體工作,退回到山邊的小鎮,做一名乞食講堂的教員。這對畢生從事媒體工作的您可能是一種褻瀆,但我真的快變成山邊小鎮的土老兒了。有一回,從前任職的雜誌社發行人邀請我和一些文學界友人餐敘,討論籌辦文藝營的事。當我背上雙肩背包,穿著棉布襯衫和牛仔褲,走進台北東區的高級俱樂部式餐廳,美麗的發行人笑著說怎麼來了一個鄉下土老兒?

  土老兒就土老兒吧?您所追求的精緻與完美,在我身上找不到痕跡,我無法像您那樣永遠西裝領帶,優雅地出現在人前。縱使家居生活,您也習慣性地穿著喀什米爾的套頭毛衣和西裝外套。每次到您處談論事情或聆樂,您的穿著打扮似乎永遠不變,我想這就是一種格調吧?雖然我心響往,卻總做不到。我無法除去鄉下人的土氣,縱使滿腦子裝著古今中外哲人的思維,卻無改於鄉下土人的氣質。每次到您那兒,聆樂固是無上享受,觀察、體會您的言行風格更是我心所思。您總是不急不徐地打開櫥櫃,取出要我聽的黑膠唱片,放在日製的唱盤上,清潔一下唱針,用靜電刷輕輕刷過唱片,然後將唱針移到唱片上,動人的音樂就彌漫了整個書房。

  書房並不大,就粗略估計約七、八坪之譜,半套沙發,一座音響架,揚聲器置於音響架和書櫃之間。靠窗的角落有一列沿牆釘成的寫字檯,放置唱片的書櫃其實也放書,上半部擺書,底層收藏唱片,以我當時的認知,書稱不上多,唱片也不算太多,均約在一千上下,比起我認識的一些書蟲和發燒友來說,算是中等。音響也不是特別高價的器材,揚聲器是用了二十幾年的JBL4315,擴大擴前級是Conrad Johnson,後級是Swiss晶體機,唱盤是日本的Denon,盤式帶是Studer;以發燒友的標準來看,算普通級,但卻發出了感人的聲音。我特別記得您用盤式帶播放卡拉揚指揮海頓《創世紀》時的感覺,開闊的音場,高密度的管弦樂,加上優美的人聲,您打開置於揚聲器上的AR主動式超高音,整個人聲部分感覺高了一截出來,那種身歷其境的音樂氣氛真是栩栩如生。後來我也買了這次錄音的CD,但怎麼聽都不如在您那兒所聽到的恢宏音場與感人音樂,似乎那美好的樂音已隨風而逝。我想這也是您對CD一直沒有好感的原因,您繼續聽著盤式帶和黑膠唱片,保守著愛樂人的心靈故鄉。

  心靈故鄉存在於每個人的內心深處,您在現場音樂和音響重播系統獲得同樣的喜悅。您的名言「音響是手段,音樂才是目的」,成為愛樂人的指南,在無法親聆音樂會現場時,罐頭音樂成為安撫心靈、向上提升的力量。雖然我的愛樂歷程走得寒傖,卻也在其中獲得許多生命的喜悅,長保向上仰望的情操,這都是在耳濡目染下,無形中受到的啟發和影響。

  音響傳來《英雄》的第二樂章,〈葬禮進行曲〉的深沈悲痛,在空氣中迴盪,黑膠唱片重播樂音,在空間的呈現,旋律線條的浮凸,形體感的具象,樂音的溫潤程度,確實比CD要好上許多。可能您會覺得訝異,當年那個擁護數位音響系統的後生,怎麼現在居然成為類比的擁護者?不知道是不是年歲的緣故,在歷經十年數位音響系統之後,我對愈來愈數位化的聲音,竟是覺得冰冷無情。雖然在清晰度、低頻重量和力道的營造上,數位音響比類比要好得多,但音樂的氛圍有時並非頻寬或動態比所能完全涵蓋,就像我們並不認為在白色畫布上畫上清楚的人頭骨代表一種美。雖然美術學者可以用各種理論來詮釋白色畫布上的頭蓋骨,但一般人的美感經驗可能不是這樣的。我們習慣於畫布上的浮凸與多采,甚至很少有畫作的背景是白色。數位音響就是白色畫布上的物體,清晰地懸在那裡;類比系統則是在有背景有顏色的畫布上作畫,雖然不若數位的清晰,但整體氛圍卻較接近現場音樂。年過四十,追求解析力是否高明的想法似已遠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氛圍,一種音樂包裹的感覺,解析力好不好,音場定位是否準確,彷彿不是那麼重要了。但這亦並不是說類比音響的解析力或音場定位一定比較差,而是整個音樂的空間感更為重要。當年您告訴我這些的時候,我猶是科技主義的信奉者,認為新科技的數位系統一定會取代類比,而今卻覺得黑膠唱片是值得珍惜的人類偉大遺產。這種感覺當然不是發生於旦夕之間,而是歷經長期浸淫音樂世界的結果。當新的取樣系統愈數位化,當解析力愈來愈被強調,我不知道新一代的愛樂者是否還會走進音樂廳?

  事實上罐頭音樂就是罐頭音樂,永遠也無法取代活生生的現場,您一定對某些發燒友強調其音響系統播放出來的音樂,比現場更好聽的說法嗤之以鼻,就像我的學生告訴我在電腦主機板加上音效卡,接上防磁喇叭,MP3程式可以播出音效很好的音樂。我不知道他們所說的音效很好是否指低頻轟轟作響,但我肯定無法告訴他們什麼是好音樂。當MP3在網路上拷錄許多合法和不合法的軟體,當燒錄機拷貝如同當年的卡式錄音帶,1999年的唱片界銷售數字少了上百億美元,我開始耽心將來買不到音樂軟體,不論黑膠唱片或CD,一種沒有利潤可圖的行業總會在人類世界慢慢消失。我的朋友們常笑我杞人憂天,我相信您一定了解我的心情,所以我努力蒐集漸次消失的黑膠唱片和CD。黑膠唱片現在已經很少了,蒐集起來不太容易,我在台南的一條街弄裡找到一家規模很小的音響店,店裡有兩萬多張的黑膠唱片,我指名要的演奏錄音,店主人會幫我留下來,以及我也請在德國海德堡教書的朋友我找二手唱片,目前想找的唱片大體尚稱順利,反正我也不急,蒐集唱片本來就是一生的事,享受音樂才是最重要的。

  在聆樂的旅途中,我常常想起您生前種種,您常提到音樂是流動的,並非誰的演奏可聽誰的演奏不堪聽,而是要看那一場演奏的天時、地利、人和,像卡拉揚的演奏就是如此,他在1970年代以後的演奏常有過度詮釋之嫌,華美的管弦樂常掩蓋音樂本質,但他1960年代的海頓《創世紀》和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卻是顛峰之作。克倫培勒1960年前後所錄的貝多芬《交響曲全集》堪稱傳世之作,他的德弗扎克《來自新世界交響曲》好像就缺少鄉愁之呼喚。然而聆樂者的心情可能更為重要,如果一味講求音效,再好的音樂也進不了內心深處。可惜台灣的音響界和音樂界總不契合,音樂系的教授排斥罐頭音樂,發燒友很少走進音樂廳,真正能隨時享受音樂的愛樂人直是鳳毛麟角。您曾經提過,對音響有點講究的愛樂人最幸福,他不會追逐高價音響,但也不致於用家庭電器的音響來聽音樂,是真正享受音樂的一群。這幾年來台灣的音響價格已經飆到天文數字,一部前級或後級擴大機動不動就數十萬,音響器材評論員還要說只是一部陽春小轎車的價錢,簡直不知民間疾苦。而上百萬一對的揚聲器亦所在多有,數十萬算中高價位而非頂級,這種現象不免令人見音響而卻步。年輕學子看到如此高價的音響器材,當然樂得用電腦、音效卡和MP3來聽音樂,惡性循環的結果,我耽心有一天連最起碼的音樂和文化素養都付諸闕如,何況您一生所追求的精緻文化?

  每我想起這些,心底就不禁隱隱作痛,猶憶初聆樂時用手提錄音機播放《梁祝小提琴協奏曲》的情形,那不知第N拷的錄音帶傳來西崎崇子細瘦的琴音,依然感動莫名。雖然後來我的思維向本土靠近,但年少時對中國情懷的隱隱鄉愁依舊悸動心弦。在人類歷史的過程中,音樂和知識經驗常常是一對孿生兄弟,我們所謂的音樂常常和文化背景、民族感情息息相關,德奧音樂結構謹嚴,拉丁音樂節奏活潑、充滿陽光,作曲家、演奏(唱)者用音樂的語言引領我們仰望,進入人類心靈的高貴境界,所以徒有技巧的作曲家或演奏者無法成為大師,音樂的內涵不只是音樂,而包含人類的一切知識與文化。記得有一次您談到一位華裔小提琴演奏家,當時他已名滿天下,演奏邀約每年超過五十場,您在他到台灣演出時問他最近看哪些書?這位小提琴家回答說旅行演奏太忙,根本沒有時間看書。您告訴我這位小提琴家一定成不了大師,因為知識系統不足。果然不出幾年,在音樂舞台上已顯少看到這位小提琴家的身影,也很少新的演奏錄音,除了台灣還常邀約演出,這位小提琴家的舞台生涯似乎已將結束。也許不是只有這位小提琴家的命運如此,台灣的音樂教育一般都太重技巧而忽略涵養,所以在兒童、青少年時代表現傑出,登上演奏舞台就難有新義了,只好被淘汰。如果我們的音樂教育多培養一些文學底子,多一些歷史、哲學的訓練,對這些以音樂為職志者是否會多一些幫助?難道上一代的失敗還要在這一代重演?我曾經和一些音樂系畢業的朋友談到一些演奏、詮釋,以及攸關音樂的文學、歷史、哲學、文化問題,我常常發現他們的知識極其薄弱,難怪台灣會成為音樂教師的天堂,演奏家的墳場。

  經過了這許多年,音樂界的種種現象仍然沒有什麼改變,愛樂人和發燒友壁壘分明;音樂專業教育和音樂欣賞截然兩途;在音樂和音響之間,我們並沒有找到溝通的橋樑;在學院和舞台之間,我們看不到未來的方向;這樣的現象絕非您所樂見,且令人憂心掛意。不知要到哪一天,音樂才會變成我們生活中的一部分,一種樂音繚繞的祥和世界。

  音響傳來克倫培勒的貝多芬《英雄交響曲》第三樂章的詼諧曲,將低緩沈重的葬禮陰影一掃而光,這是我最喜歡的樂段,不斷上升的弦樂宛如引領我為生命繼續奮鬥。在貝多芬的交響曲中,第三、六、九號是我最喜愛的,克倫培勒的三號、貝姆的六號、福特萬格勒1951年在拜魯特音樂節現場的九號,是我最常聆聽的演奏錄音,每當我感到灰心沮喪的時候,他們總會帶給我永遠奮鬥的力量。幸運的是這些演奏錄音我都找到了黑膠唱片,當他們在唱盤上轉出活生生的樂音時,帶給我生命無限的喜悅。雖然我的唱盤只是德國一家老廠最便宜的機型,陽春得不敢說與人知,但這又有什麼關係?當樂音自老唱盤中傳出,我又找到了奮鬥的力量。雖然我正在努力存錢,希望今年可以換一個品級高一點的中古唱盤,讓我的聆樂生活不至於太過寒傖。在這之前我仍繼續享受著廉價唱盤帶來的聆樂生活,點點滴滴注入生命的脈管。

  多麼希望有機會請您來家裡小坐,聽聽我苦心蒐集珍藏的黑膠唱片,雖然這已經是不可能的事,您離開人世轉眼已三年,天堂不知是否有您喜愛的樂音?當日在您書房共坐聆樂的場景時時在我心底湧現,此刻,我正踏著您的愛樂之路前進,樂音自老唱盤緩緩流瀉而出,隨風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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