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鳴弄堂,弄個什麼名堂




11. 女歌手的音樂製作人


  文靜相的女歌手在台上輕聲唱著,伴奏的小型樂團壓低了聲響。這裡是台北最熱鬧的電影城,熙來攘往的人潮把演唱會襯得有點特別。女歌手一頭素淨的長髮,穿一條牛仔褲,上身著一件樣式簡單的襯衫,演唱的肢體語言並不豐富,就是這般輕聲地唱著。友人告訴我那是新出道的歌手,氣質甚佳,自己寫歌自己唱,不與流行歌曲同調,是一位頗有潛力的歌手。

  其實我很少到這裡來,返回校園乞食講堂之後,我逐漸變成與都會隔絕的邊緣人,平時做點研究,寫些論文,日子平淡得像白開水,除了偶爾上街買買書買買唱片,我很少出門,友人們甚至擔心我是否患了知識的自閉症。坐在電影城的小咖啡館,友人談著他即將出版的小說集,以及新近的散文創作,我唯唯稱是,很少加入什麼意見。窗外偶爾傳來幾句低聲的吟唱,我問友人這樣的歌能賣嗎?友人笑我太活在自己的世界了,那女歌手的CD銷售還上排行榜呢!我想,時代真是不一樣了,除了偶像歌手、少男殺手之外,流行音樂亦可以有清流,創作歌手是否正代表了這股清流?友人告訴我那位女歌手的名字是楊乃文,這個名字於是進入我的心裡。

  後來偶爾在報紙上讀到有關楊乃文的報導都會特別注意,何時發表新作,何時出版專輯等等。直到有一天看到她的音樂製作人男友照片,新聞報導提及這位音樂製作人是林暐哲,忽然我的腦海閃過《抓狂歌》和黑名單工作室,許多年前出版的一張抗議歌曲唱片,也是較早浮上檯面、進入主流音樂市場的地下音樂創作,林暐哲是其中的一員。而我之所以特別注意到這個名字,其實是因為他的父親林明德老師。

  林明德是一個很普通的名字,台灣學術界有三位林明德,一位教韓文,一位教中文,一位從事歷史研究,我認識其中的兩位,即教中文的林明德和做近代史研究的林明德,這裡要談的是歷史林明德。歷史林明德是我的老師輩,雖然無緣受教門下,卻誼在師友間。那幾年台灣還在戒嚴時代,政治反對運動如火如荼,我也在群眾中跟著搖旗吶喊,冀期台灣的民主政治早日邁開腳步。林明德老師卻是一派斯文,在各種政治反對運動的群眾集會場合中只是靜靜地參加,站著或坐著,很少開口講話。我在這類活動中亦是不激情的參與者,人在現場靜靜地或站或坐,很少發言,更未曾激越演出。有一回恰好和林明德老師同台,我們兩人都非演講者,於是相互攀談起來。林老師是史學界的前輩,我當然認識已久,也讀過他和黃福慶教授合譯的小野川秀美《晚清政治思想研究》,而我這後生小子就非林老師所知了。有過這次同台之誼後,偶爾我會向林老師請教一些史學研究上的問題,他總是細心地為我解答,久之情誼乃在亦師亦友間。

  那幾年台灣的政治反對運動如火如荼,解嚴以後,各式街頭運動更如星火燎原,我卻沒有太多參與的熱情。許是因為學史的緣故,我知道革命者成功之後,將和被革命的對象一樣,墮落的速度一點都不慢。所以我雖然仍抱持對社會改革的願景,但卻成為一個不發聲的半調子知識人,成日與故紙堆為伍,以及偶爾閱讀文學、聽聽音樂。一九九三年夏天,我結束二十四年的學徒生涯,完成學位論文,鬱積多年的心情忽爾輕鬆起來,每日裡讀些閒書,寫些不關痛癢的文章,黃昏時分到河堤邊的籃球場鬥牛,以及打開音響,讓樂聲彌漫整個房間。在一個有陽光的午後,林明德老師打電話來,說他最近要搬家,由台灣師大附近搬到關渡楓丹白露,家裡有一些舊的黑膠唱片,問我有沒有興趣?我說當然有興趣,於是說好第二天開車去搬。林老師家在雲和街一條峽仄巷子的公寓三樓,我和學弟一箱箱搬著各式唱片,西洋古典、國語流行、西洋熱門、台語老歌和日本演歌,從貝多芬到美空雲雀,直是琳瑯滿目,竹篙兜菜刀。我想有些唱片大概是林老師的,有些是公子林暐哲的,因為我還未曾遇過一位愛樂人的聆樂範圍如此廣泛。

  唱片搬回家後,我清理掉一些這輩子大概不會聽的部分流行歌曲,將留下的唱片擱在書架上,和鼎文版新校標點本廿五史擺在一起,希望有一天找到唱盤時可以重溫黑膠唱片之美。

  終於有一天我擁有了自己的唱盤,擱在書架上的黑膠唱片早已發霉,於是向友人借來洗唱片機,將唱片一張一張清洗乾淨,裝進新買回的防靜電唱片內套裡,感覺似乎煥然一新。當我將德國小提琴手安妮.蘇菲.穆特(Anne- Sophie Mutter)主奏、卡拉揚(Herbert von Karajan)指揮柏林愛樂管弦樂團伴奏的莫差爾特(Wolfgang Amadeus Mozart)《第三號小提琴協奏曲》放在唱盤上,移動唱臂,用油壓式唱臂起降器將唱針緩緩降置在唱片的溝紋上時,我聽到了穆特厚實、有力而華麗的小提琴聲,那右手運弓的力度真是令我感動極了。穆特在台灣的音響族中被視為炫技派的代表,幾乎人手一張她演奏的《卡門幻想曲》,而這張CD在我聽來其實是最不像穆特音色的演奏,她那厚實、華麗的小提琴音色在這張CD可以說幾乎完全感受不到。反倒是這張莫差爾特第三、五號小提琴協奏曲的音色,我覺得很能代表穆特的演奏風格,而她和卡拉揚合作的布拉姆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亦有一定的水平,雖然在演奏布拉姆斯時有點兒飆得過火,但整體而言,厚實有力、華麗的音色則是相當一致。穆特後來出版的《柏林演奏會現場》錄音CD,亦呈現了以右手運弓表現出的華美音色,這些都是相當傑出的演奏,我想不通為什麼台灣的音樂和音響族們老愛提那張錄音失真、尖銳、炫技的《卡門幻想曲》?以小提琴演奏而言,自帕爾曼以後的現代小提琴手們,偏愛使用左手的抖音製造音色;而以右手運弓拉出華彩音色的樣式演奏,穆特可以說是繼法國小提琴家奴娃(Ginette Neveu)以後的第一人。這張莫差爾特第三、五號小提琴協奏曲錄音,是我相當喜愛的一次演奏。

  在同一批唱片中,有一張大衛.歐伊斯特拉赫(David Oistrakh)主奏小提琴,克路易坦(Andre Cluytens)指揮法國國家廣播交響樂團伴奏的貝多芬《D大調小提琴協奏曲》。雖然這張唱片是EMI藍底黑白郵票狗的再版唱片,編號為SXLP開頭的中價版,音色不若半月狗或早期彩色郵票狗溫潤,但已可呈顯大衛王的音色和演奏樣式,是我最喜歡的一次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大衛王堅實、溫緩的琴音,是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的最佳代表人。他和第一屆蕭邦鋼琴大賽得主歐柏林(Lev Oberin)合作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全集》錄音,被視為同曲目一九六○年代錄音的代表作。不僅貝多芬,布拉姆斯、柴可夫斯基的小提琴協奏曲,大衛王亦是不做第二人想。他和奧圖•克倫培勒(Otto Klemperer)指揮法國國家廣播交響樂團合作的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恢宏的氣度,主奏小提琴與樂團的緊密對話與對抗,把沈鬱的布拉姆斯演奏得鮮活、生猛起來。而這張貝多芬小提琴協奏曲錄音,在第一樂章小提琴由樂團合奏中衝出的段落,顯現了小提琴王者的風範;第一樂章的裝飾奏,勻稱、精準的雙音,真是完美極了。嚴格地說,大衛王非以技巧取勝的小提琴演奏家,而在溫暖、厚實的琴音中,技巧已在其中。武俠小說裡的高手過招,哪有人在比技巧、比劍法?只有意境是最後的審判。我有一張CD收錄了大衛王演奏搭替尼(Giuseppe Tartini, 1692-1770)《魔鬼的顫音》(Trille du Diable),這位不曾被列為名技派的演奏者,毫不含糊的表現了高超的琴技,真正的高手又怎需時時將技巧二字掛在嘴上?

  耶胡迪.曼紐因(Yehudi Menuhin)向來不是我欣賞的小提琴演奏者,他的貢獻主要在音樂教育,但早年卻曾被視為小提琴神童。他和女兒海芙芝芭.曼紐因(Hephzibah Menuhin)合奏的貝多芬小提琴奏鳴曲《春》與《克羅采》,亦在林明德老師送我的這批唱片裡。曼紐因父女的演奏並非特別精采,但猶存舊時餘韻,一種淡雅的小提琴演奏傳統。我想起少年時代讀《傅雷家書》的感動,當年傅聰參加蕭邦鋼琴大賽得到第三名後留居英國發展,其後成為耶胡迪.曼紐因的東床快婿。這位替耶胡迪.曼紐因伴奏鋼琴的海芙芝芭.曼紐因,想係傅聰妻子彌拉的姑姑。有一年傅聰返台開演奏會,因著工作的緣故,我曾親自接待過他,但我祇向他談起讀《傅雷家書》的事,(《傅雷家書》的台灣版在我當時任職的出版社印行),而未詢及曼紐因父女,因彼時他和彌拉已分別過著快樂幸福的日子。

  在這批唱片中,有一套RCA公司為古典音樂初入門者所規劃出版的十張古典名曲一百(100 Great melodies The world Loves Best);蒐錄了許多古典音樂的重要曲目片段,雖然不是RCA的陰影狗或白狗系列,卻可粗略領會當年RCA的風光。難得的是這十張唱片蒐集齊全,未有遺珠之憾。

  總是這樣細細碎碎的瑣事點滴,伴隨著我的愛樂旅程。校園民歌興起的年代,李泰祥以正統古典音樂作曲家的身分投身其中,齊豫主唱的〈橄欖樹〉,曾是我年少時極喜愛的曲子。彼時齊豫甫自台大人類學系畢業,清純的嗓音,細細述說作家三毛流浪的往事,令人感動。而今三毛逝世多年,齊豫的歌聲邁向成熟風韻,再非昔日的清純嗓音。同時期另一位出身台大歷史系的校園歌手包美聖,用甜美的聲音唱著〈你在日落深處等我〉、〈你來〉,彷彿把我帶回大學時代的舊日時光。而出身歷史系的包美聖,多年未有新作,恐不彈此調久矣!思之不勝唏噓。我想這些唱片應該是林暐哲的,一位我未曾識荊的音樂製作人,因著他父親的緣故,牽繫出我愛樂旅程的千絲萬纏。一位歷史學者的父親,培養了一位音樂製作人的兒子,他成長過程中所蒐集的唱片,輾轉到一位未曾相識的窮歷史教員手上,千山萬水,一線情牽,卻道是欲說還休。

  文靜相的女歌手獲得金曲獎,電視上播出演唱現場,依舊是一頭直直的長髮輕聲唱著,女歌手的音樂製作人有一些唱片在我唱盤上繼續轉動歲月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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